夏风已暖,五月初八。
太原城西三十里,汾水北岸的一处隐秘山谷。
谷中地势相对平坦,三面环山,入口狭窄,仅有两条小路通往外界,是一处天然的演兵场。此刻,谷中旌旗招展,营寨初立,五百名精挑细选的将士已在此集结三日——这便是苻晖与裴嶷联名奏请成立的“新器战法实验营”。
营寨中央空地上,赵虔一身轻甲,面色冷峻,正对着列队整齐的五百儿郎训话。这五百人构成复杂:有两百人是赵虔从原晋阳守军中带出的老兵,弓马娴熟,经验丰富;有一百五十人是苻晖从太原镇军中挑选的年轻锐士,敢打敢拼;另有一百五十人,则是从屯田护军及流民青壮中选拔的身手敏捷、头脑灵活者。此外,还有二十名格物院学子及匠师随营,负责军械维护、记录数据及协助训练。
“你们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选到这里!”赵虔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不是因为你们军阶多高,武艺多强,而是因为你们肯动脑子,不怕新东西,愿意跟着老子一起,摸索出一条新路!”
他指着身旁陈列的各式军械:改良臂张弩、轻型旋风炮分解部件、车载火箭巢模型、以及数十枚尚未装配药捻的“掌心雷”外壳。
“这些东西,白登之战亮过相,吓破了魏虏的胆!但咱们自己人知道,它们还嫩,毛病不少!”赵虔目光扫过众人,“咱们这个营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嫩芽’磨成‘尖刀’!怎么磨?就是练!往死里练!练配合,练应变,练出别人没有的打法!”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单纯的弩手、炮手、刀盾手!你们每个人,都要熟悉这里每一种器械的操作、保养,知道它们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时候该藏,怎么跟其他弟兄配合!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五百人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好!”赵虔喝道,“现在,分队列!第一队,弩队,领队张武!第二队,炮队,领队李四!第三队,火箭车及辅助队,领队苏弘!第四队,护卫步骑队,由老子亲自带!沉师傅总领器械调配与维护!”
队伍迅速按建制分开。沉师傅、苏弘等人立刻带着各队骨干,开始讲解器械构造、操作要点、注意事项。老兵们学得认真,新兵们更是眼睛放光,尤其是那些来自流民的青年,第一次摸到真正的军械,激动得手指都在颤抖。
赵虔走到第四队前,看着这一百名最精锐的步骑。他们装备最精良,任务也最重——既要保护脆弱的弩炮火箭车,又要随时准备冲锋、截击、断后。
“你们的命,和那些‘宝贝疙瘩’捆在一起!”赵虔沉声道,“它们活,你们活;它们毁,你们就算活着回来,老子也要军法处置!听清楚,你们的首要任务不是杀敌,是护住咱们的‘拳头’,让‘拳头’打到该打的地方!”
“是!”众人轰然应诺。
山谷中的训练,就此拉开序幕。接下来的日子,这里将昼夜响起机括声、号令声、爆炸声(小剂量火药试验),成为大秦北疆最神秘、也最磨砺人的一处军营。
就在太原实验营挥汗如雨的同时,盛乐城,长孙崇的府邸密室中,一场秘密会议正在进行。
密室不大,仅有长孙崇及其三名心腹幕僚。墙上挂着粗略的北疆地图,桌上摊着几份从平城送来的、关于白登之战的零碎描述和目击者绘制的草图。
“少主,平城那边能打探到的,就只有这些了。”一名幕僚低声道,“秦军对新器管控极严,战场上遗落的残骸也被迅速回收。我们的人只捡到几片变形的铁片和烧焦的木块,看不出所以然。”
长孙崇眉头紧锁,手指敲击着桌面上的草图:“火箭能同时射出上百支带火的箭声如鬼啸”他抬头,“我们在晋阳也缴获过一些会炸的陶罐,工匠们怎么说?”
另一名幕僚回答:“工匠们拆解了,里面是硫磺、硝石、木炭等物混合,但比例不明。试着自己配了一些,威力远不及秦军所用,且极不稳定,炸伤了好几个人。”
“废物!”长孙崇低声骂了一句,随即冷静下来,“秦人能配出来,我们也能。加大赏格,搜罗懂得炼丹、火法的方士匠人。另外”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派人去太原。不是战场,是城里,是他们的工坊附近。”
“少主的意思是?”
“这么大规模的工坊,不可能密不透风。总有工匠要吃饭、要回家、要喝酒。找那些看起来不得志的、贪财的、或者家里有难处的。”长孙崇冷冷道,“重金收买,或者拿住把柄。我需要知道,他们到底在造什么,怎么造!”
“这风险极大,一旦被秦人察觉”
“察觉?”长孙崇冷笑,“拓跋珪只给我三个月。三个月后若无进展,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去做!多派几路人,用不同的身份,从不同的方向入手。记住,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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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幕僚们心中一凛,躬身领命。
长孙崇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盛乐的夜色,喃喃道:“苻坚裴嶷你们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五月初十,洛阳尚书台。
尚书令郭质正与户部、工部、兵部主官核算北疆军需及新政支出。郭质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三绺长须,是跟随苻坚多年的老臣,以精于筹算、处事公允着称。他面前堆着高高的账册,算盘声噼啪作响。
“太原军器监扩建,工料钱计十五万贯;实验营五百人额外饷械,月支八千贯;各边镇申请拨付新弩三千张、轻型炮二百架,仅物料成本便需四十万贯”户部尚书念着数字,额头冒汗,“郭令公,这还不算各州兴修水利、劝课农桑、赈济流民的支出。今春国库虽略有盈余,也经不起这般花销啊。”
兵部尚书也道:“且新器虽利,但操练纯熟、形成战力尚需时日。万一夏秋之际北魏大举来犯,这些未经验证的新器能否顶用,还是未知。是否先缓一缓,集中资源巩固现有城防、补充常规军械更为稳妥?”
郭质停下拨算盘的手,抬眼看了看二人,缓缓道:“二位所言,皆有其理。然陛下有明旨:北疆防务,首重革新;新政推行,不可中断。此非靡费,乃是投资。”
他拿起一份裴嶷从太原发来的密报副本:“裴宣抚言,实验营成军十日,弩炮配合已有雏形,新式‘连环弩’试射,射速提升近倍。此等进展,若因钱粮短缺而半途而废,岂不可惜?”
“可是钱从何来?”户部尚书苦笑。
郭质沉吟片刻:“陛下已从内帑拨付五十万贯。此外,我意可从三处筹措:其一,削减宫中及宗室部分非必要用度,可省十万贯;其二,提前征收部分秋税,以‘边防专项’为名,向关东、江南富庶州县劝捐,预计可得二十万贯;其三,”他顿了顿,“开放部分军器监所产‘民用’版本,如改良农具、水车部件,允许民间工坊依图制造并缴纳税费,或可开辟新源。”
工部尚书眼睛一亮:“此法甚好!既可推广利民之器,又能增收!”
郭质点点头:“此事需精细章程,不可使军器机密外泄。具体品类、图纸管控,由工部与天工阁、太原军器监会商拟定,报陛下御批。”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帝国疆域图前,目光深沉:“诸位,老夫知道你们觉得压力大。但请想想,昔年陛下扫平诸国,靠的不仅是兵锋,更是变法图强之志。如今四方初定,然北有北魏虎视,西有吐蕃觊觎。若我大秦固步自封,只知修补城墙、打造旧器,今日或可守成,明日必被超越。”
他转过身,看着几位尚书:“陛下所谋,乃万世之基。我等为臣,当体圣心,戮力向前。钱粮之事,再难,也要想办法挤出来,送上去。新政之阻,再大,也要一步步推开,走下去。”
几位尚书肃然,齐齐拱手:“谨遵令公教诲!”
郭质摆摆手:“分头去办吧。北疆军需,优先保障,三日内我要看到详细的调拨方案。”
众人退下后,郭质独坐堂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何尝不知压力巨大?但跟随苻坚多年,他深知这位天子眼光之远、魄力之大,非常人可及。既然陛下决意走这条革新之路,他郭质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将这条路铺得尽可能平整些。
他提笔,开始草拟给苻坚的奏疏,详细陈述开源节流之策,并附上对北疆防务、新政推行、格物推广的阶段性建议。窗外,洛阳城的暮鼓缓缓响起,预示着又一个不眠之夜的开始。
五月十二,夜,太原城。
军器监所在的城西工坊区,虽然入夜后大部分区域熄了炉火,但仍有几处关键工坊亮着灯,进行着夜间赶工或秘密试验。外围有士卒巡逻,戒备森严。
然而,百密一疏。在工坊区东南角,靠近旧城墙根的一处堆放废料的偏僻小巷,两个黑影正蹲在阴影里,低声交谈。
一个是军器监木工坊的杂役,名叫王老七,四十来岁,佝偻着背,眼神闪烁。另一个则是个穿着普通布衣、商贾模样的人,自称姓胡。
“胡掌柜,您要的东西,实在太难了。”王老七声音发颤,“弩箭坊、炮车坊看得紧,图纸根本拿不出来。小人只能在废料堆里,捡些做坏的零件边角”
姓胡的商贾递过去一个小布袋,沉甸甸的,发出钱币碰撞的轻响:“王兄弟,我知道难。但你家老母的病,拖不起啊。这些是定金,只要你再帮我留意一样东西——”他压低声音,“那种会冒烟喷火的‘火箭车’,它们用的‘药’是什么样子的?平时放在哪里?”
王老七手一抖,布袋差点掉地上:“那那是火器坊的东西,有专门的火药库,日夜有人把守,靠近都不行!小人只是个收废木料的”
“不用你靠近库房。”姓胡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只要注意,每天往火器坊送原料的车,都拉些什么?装原料的麻袋、木桶有什么标记?运废料出来的车,有没有特别处理的残渣?这些,总能看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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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七犹豫着,捏紧了钱袋,想起家中卧病的老母和等着吃饭的儿女,咬了咬牙:“小人试试看。”
“不是试试,是一定要看到。”姓胡的又塞过去一小锭银子,“三天后,老地方见。到时候,我要知道‘药’的颜色、大概样子,还有,运原料的车从哪里来。”
说完,他拍了拍王老七的肩膀,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王老七呆立片刻,将钱袋和银子塞进怀里,左右看看无人,也匆匆离开小巷,返回自己在匠户营的破屋。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巷口对面一处废弃的二层小楼上,一双眼睛正透过窗缝,冷冷地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那是影狼派驻太原的密探头目之一。
“鱼儿上钩了。”他低声对身旁的助手道,“盯紧这个王老七,还有那个姓胡的。查清姓胡的落脚点、同伙、以及他们和盛乐的联系。”
“头儿,不抓吗?”
“不急。”头目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裴大人说了,要放长线。让他们多活动活动,才能把后面的大鱼引出来。去,把情况报给裴大人和苻镇守。”
夜色更深,太原城渐渐沉寂。但在这寂静之下,新与旧的碰撞、革新与守成的较量、忠诚与背叛的抉择,正在每一个角落悄然上演。
实验营山谷中的火光,尚书台彻夜的灯火,盛乐密室的阴谋,太原暗巷的交易无数条线索交织,共同指向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或许就在那山谷中挥汗如雨的五百将士身上,在他们手中那些尚未完全成熟的“利刃”之上。
砺刃待出鞘,只等风雷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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