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星夜兼程(1 / 1)

井陉道。

这是太行八陉中最险要的一条。两壁悬崖如刀削斧噼,中间仅容三马并行的狭道在群山间蜿蜒。此刻,这条千年古道正在承受它建成以来最密集的铁蹄践踏。

苻晖勒马立于道旁一处高坡,猩红披风在山风中狂舞如旗。他身后,幽州铁骑的先头部队正以严整的队形通过峡谷。马蹄声、盔甲碰撞声、偶尔的战马嘶鸣声,在两侧绝壁间反复回荡,形成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轰鸣。

“将军!”斥候队长从前方策马奔回,马身上蒸腾着白汽,“前锋已出井陉,距离晋阳还有二百四十里!但魏军在沿途布下了至少三道防线,第一道就在三十里外的娘子关旧址!”

苻晖目光一凝:“兵力?”

“约五千人,多为步兵,据险而守。但”斥候队长声音压低,“末将观察到,他们似乎在连夜加筑工事,关墙前新挖了壕沟,还设置了许多拒马鹿角。”

副将拍马上前:“将军,敌军早有防备。强攻娘子关,恐耗时日久。是否分兵绕道?”

苻晖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正午时分却暗如黄昏。北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刀割般生疼。

“不能绕。”他缓缓摇头,“陛下给我们的军令是‘快’。绕道至少多耗两日,晋阳等不起。”

他从马鞍旁的皮囊中取出地图,就着风雪展开。羊皮地图上,从井陉到晋阳的路线被朱砂粗重地标出,沿途关隘、河流、村落,乃至适合设伏的山谷,都做了详细标注——这是影狼的“听风阁”能在短时间内送来的最详尽情报。

“传令。”苻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前锋营换马不换人,一个时辰内必须抵达娘子关前。不要强攻,只要做出佯攻态势,吸引守军注意。”

“中军所有弓弩手、连同携带的二十架床弩,由你亲自率领。”他看向副将,“从地图上这条小路迂回到娘子关侧翼,正午未时,准时发起攻击。记住,不要节省箭矢,第一轮齐射就要打垮他们的士气。”

“那主力”副将迟疑。

苻晖收起地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主力不停。绕过战场,直扑晋阳。告诉将士们,他们的脚下每快一步,晋阳城头的袍泽就少流一滴血。”

命令如风传遍军阵。半个时辰后,幽州铁骑最精锐的三千前锋如同离弦之箭,踏碎冰雪,朝着娘子关方向疾驰而去。而大队人马则在苻晖带领下,转向一条地图上几乎看不见的猎人小径。

雪越下越大。

同一日,河东道,汾水河谷。

与井陉道的险峻不同,这里是一马平川的河谷地带。但此刻,这片平野正上演着另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三百艘漕船在汾水上排成长达数里的船队,每艘船都吃水极深,船舷距离水面不足三尺。船上满载着粮袋、草料、成捆的箭矢,以及用油布严密包裹的药材。船队两侧,大秦水师的五十艘战船护卫左右,船头的拍杆在风雪中高高耸立。

“快!再快!”漕运督尉站在领头战船的船头,几乎是在嘶吼,“晋阳城等着这批粮食救命!今日天黑前,必须赶到龙门渡!”

但天公不作美。昨日开始的降雪,让汾水水位上涨,水流湍急。更要命的是,河面上开始出现浮冰。虽然还不大,但撞在船板上发出的“砰砰”声,让每个船夫的心都揪紧了。

“督尉!前方发现冰凌聚集!”了望手从桅杆上向下大喊。

督尉抢过千里镜望去——大约三里外的河道转弯处,大块浮冰被水流裹挟着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白色的障碍。虽然还不至于完全阻塞河道,但大型漕船想要通过,风险极大。

“妈的”督尉啐了一口,吐沫在寒风中瞬间冻成冰碴。他回头看向身后延绵的船队,又看了看天色。

绕路?两岸都是积雪覆盖的田野,漕船根本靠不了岸。

破冰?没有专门的破冰船,战船的拍杆对付浮冰效率太低。

等待?每多等一刻,晋阳城可能就多饿死一个人。

“传令!”督尉猛地转身,“所有战船前出,用拍杆和船头冲撞,给老子撞出一条路来!漕船紧随其后,不得减速!”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递。五十艘战船加速向前,船头的包铁撞角对准了冰凌聚集处。撞击声、冰块碎裂声、船板呻吟声,在河谷中回荡。不时有战船被大块浮冰卡住,水师士卒就跳上冰面,用斧头、长矛,甚至用身体去推、去撬。

一艘战船的侧舷被尖锐的冰棱划开,河水勐地涌入。船长大吼:“堵住缺口!其他人继续撞!”水手们抱着棉被、草席扑向破口,用身体抵住,在冰水中冻得嘴唇发紫。

整整一个时辰,河面上飘满了碎冰。当最后一艘漕船有惊无险地通过那段河道时,已经有八艘战船不同程度受损,三名水手落水,再没浮上来。

督尉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重新开阔的河道,抹了把脸上的冰水,嘶声下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全速前进!”

船队后方,落水者的同袍默默将他们的腰牌收好,继续摇橹。没有人说话,只有船桨破开水面的哗哗声,和风掠过帆索的呜咽。

崤山北麓。

王胡子的车队在这里遇到了大麻烦。

崤函古道以险着称,平日里商旅通行都需格外小心,何况是在大雪封山之时。十五辆特制牛车,此刻正艰难地在一段“之”字形山道上蜗行。车轮上的厚牛皮在冰雪路面上打滑,尽管每辆车都由八头健牛牵引,外加二十名民夫在前方铲雪铺草,行进速度仍然慢得令人心焦。

“王师傅!这样下去,赶到晋阳至少还要五天!”禁军校尉急得满头大汗,“陛下给的期限是四日!”

王胡子从车上跳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山道边缘。他探头向下望去——陡峭的山坡上积雪皑皑,几株枯树在风中摇晃。再向前看,山道在百丈外拐了个急弯,那一侧的悬崖更陡。

“不能等了。”王胡子咬咬牙,转身吼道,“把所有牛都卸下来!车上的东西,分装成小件,用人背过去!”

校尉愕然:“王师傅,这些铁疙瘩,最轻的‘掌心雷’一箱也有五十斤,那些‘铁火鹞’的部件,一根炮臂就上百斤!这山路,人怎么背?”

“那就一件件背!”王胡子眼睛红了,“晋阳城的弟兄在用人命守城,咱们用肩膀背点东西,算什么?!”

他率先走到一辆车前,勐地掀开油布,露出下面整齐码放的木箱。打开箱盖,二十颗用棉布包裹的“掌心雷”静静躺在干草中。

王胡子弯腰抱起一颗,那铁球冰冷刺骨,沉甸甸的压手。他转身,将铁球塞进一个年轻民夫怀里:“抱稳了。记着,走慢点,脚踩实了。这东西要是掉下山崖,你我都担待不起。”

民夫抱着铁球,手有些抖,但还是重重点头。

“下一个!”王胡子继续分发。

很快,一支奇特的运输队形成了。三百名民夫,每人或抱或背一件火器部件,在禁军的护卫下,开始徒步穿越这段最险的山道。王胡子自己也背了一个木箱,里面是调配好的火药包——这是最危险的东西,他不敢交给别人。

山风呼啸,吹得人站立不稳。积雪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不时有人滑倒,旁边的同伴立刻伸手拉住,货物传递着接过去,摔倒的人爬起来,拍拍雪,继续跟上。

走到那段急弯时,问题出现了。外侧的悬崖几乎垂直,内侧是湿滑的岩壁,山道在这里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把东西递过去!”王胡子嘶声下令,“人贴着岩壁,一个接一个传!”

于是,在这海拔千丈的崤山绝壁上,出现了一幕奇景:民夫们贴着冰冷的岩壁,将那些关乎晋阳存亡的火器部件,手递手,人传人,一点一点挪过这段死亡之路。铁器的冰冷透过棉布传递到手上,很快就把手指冻得麻木,但没有人松手。

一个民夫脚下一滑,怀里的“铁火鹞”炮臂眼看就要脱手。他猛地侧身,用后背抵住岩壁,硬生生将炮臂抱回怀里,自己的嵴背却在粗糙的岩石上擦得血肉模煳。

“撑住!”前面的人回头喊。

“死不了!”那民夫咧嘴笑笑,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很快冻成冰渣。

两个时辰后,当最后一件部件安全通过险段,所有人都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白气。王胡子清点完货物,一件没少。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起来!继续走!”他踹了踹身边累瘫的校尉,“天黑前必须翻过这座山!”

没有人抱怨。民夫们相互搀扶着站起来,重新背起货物。队伍继续在雪岭间蜿蜒,像一条倔强的蚯蚓,朝着北方,朝着那座被围的孤城,一寸一寸地蠕动。

晋阳城。

李威没有睡。他披着大氅,站在北城敌楼上,望着城外连绵的北魏营火。三天了,拓跋珪反常地没有发动大规模进攻,只是每日派小股部队骚扰,同时不停地向城里射劝降信。

这反常的平静,让李威心中不安。

“将军。”赵虔悄悄走上城楼,手里拿着一支箭,“魏军刚射进来的。”

李威接过箭,解下绑在上面的绢布。就着城头的火把,他看清了上面的字——不是劝降,而是一则消息:

“邺城苻晖,率军十万来援,已破井陉,不日即至。”

李威的手猛地一颤。

“将军,这是”赵虔声音发紧。

“反间计。”李威缓缓将绢布凑近火把,看着它化为灰尽,“拓跋珪想扰乱军心。若我们信了,就会放松警惕,甚至可能出城接应,正中他埋伏。若我们不信他也可以借此打击守军盼援的希望。”

他转过身,看着赵虔:“告诉将士们,陛下确有援军,但何时能到,尚未可知。在援军抵达之前,晋阳,只能靠我们自己守。”

赵虔重重点头,却又忍不住低声问:“将军,您说援军真的会来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李威没有回答。他走到垛口前,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留下一丝冰凉的湿润。

“赵虔,你跟我这么多年,可曾见过陛下放弃过任何一个将士?”

赵虔一愣,摇头:“从未。”

“那就是了。”李威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夜色,看到了那座千里之外的都城,“陛下让我们守十日。那我们就守十日,守二十日,守到最后一兵一卒。因为——”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大秦的皇帝,从不会让他的将士白白牺牲。”

城下,北魏大营。

拓跋珪同样未眠。他站在王帐前,听着斥候的回报。

“陛下,苻晖先锋已破娘子关,主力绕过战场,正朝晋阳急进。最迟两日后抵达。”

“汾水漕船队,今日已过临汾,距龙门渡不足百里。”

“还有一支奇怪的队伍,从洛阳方向而来,携带大量不明货物,正在翻越崤山”

拓跋珪闭上眼睛。风雪扑打在他的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苻坚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更坚决。十万援军,千里运粮,还有那些神秘货物那个“沉迷炼丹”的皇帝,到底隐藏了多少底牌?

“传令长孙嵩。”拓跋珪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分兵五万,南下阻击苻晖。告诉他,不求全歼,只要拖住三日。”

“再命西路游骑,袭击汾水漕船。烧不掉,就凿沉。”

“至于那支洛阳来的队伍”拓跋珪顿了顿,“派精锐轻骑截杀。朕倒要看看,苻坚到底送来了什么。”

亲卫领命而去。

拓跋珪独自站在风雪中,望着晋阳城头那面依旧飘扬的“李”字大旗。三天,他还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内,若不能破城,待秦军援兵一到,内外夹击,这二十万大军就可能葬送在这晋阳城下。

“李威”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好,很好。那就看看,是你的城墙硬,还是朕的刀快。”

夜色深沉。

从井陉到汾水,从崤山到晋阳,四条铁流正在风雪中奔腾。而这场决定北中国命运的决战,终于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雪,越下越大了。

喜欢。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带着手机重生1985 少女前线之因你而在的格里芬 地狱电影院之特邀演员 洪荒:背锅成圣,整活证道! 大乾暴君:朕不仅不和亲,还要诛你九族 综漫名场面:从美漫开始打卡 足球:进倭国三球后竟被国足开除 合欢九尾狐,以媚术迷惑众生 凡人:开局挂机在极阴岛 大唐:御膳房摸鱼,被兕子曝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