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 日,天色未明。
晋阳城北的旷野上,积雪深可没膝。拓跋珪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看着远处那座在晨曦微光中如同巨兽蛰伏的城池,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连续三日的猛攻,北魏军士的尸体已经在护城河外堆起了一道血肉斜坡,可那面绣着“李”字的大秦军旗,依旧在北风猎猎作响。
“陛下。”大将长孙嵩策马上前,脸上还带着昨夜激战留下的烟熏痕迹,“昨夜敢死队三百人登城,生还者不足三十。李威老儿在城头布下了三重防线,我军每登一处,都要用尸体铺路。”
拓跋珪没有回头,只是澹澹地问:“城中情况如何?”
“探子回报,城内伤亡应当不小。昨日我军炮石击中北城粮仓,起火半个时辰才被扑灭。但”长孙嵩顿了顿,“但守军士气未堕。今晨了望,城头旌旗依旧严整。”
“好一个李威。”拓跋珪终于转过身,脸上竟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传令,今日暂停攻城。”
“陛下?”长孙嵩愕然。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拓跋珪的目光越过茫茫雪原,“李威能守,是因为他相信洛阳会来援军,相信他身后的百姓会支持他。那我们就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他走下望楼,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如刀:“将俘虏的秦军伤兵全部押到阵前,让他们对着城头喊话,劝降。不喊的,当场斩首。”
“派轻骑绕城射箭,箭上绑着劝降书信。书信上要写清楚,凡开城门者,赏千金;擒李威者,封侯;普通士卒投降,一律免死,还可分得土地。”
拓跋珪眼中寒光一闪“将这几日战死的秦军尸体,全部堆在北门外,浇上火油。告诉李威,他每多守一天,这些忠魂的尸骨就要在城外多曝露一天。”
长孙嵴背发寒,却只能躬身领命:“末将明白。
拓跋珪望着晋阳城头,轻声道:“李威,朕倒要看看,是你的城墙硬,还是人心硬。”
同一时刻,晋阳北城。
李威扶着垛口,看着城外魏军营中升起的袅袅炊烟。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这位老将军的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将军,统计出来了。”副将赵虔声音沙哑,“我军阵亡三千七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一千二百。箭矢只剩四成,火油不到三成,滚木礌石北城已经用完了。”
李威没有回答,只是问道:“百姓如何?”
“城内粮仓被炮石击中,损失了约两成存粮。但百姓”赵虔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了。妇孺老弱在帮着搬运伤员、煮饭烧水;青壮男子组成民团,正在拆毁城内废弃房屋,将砖石木料运上城墙。”
李威缓缓点头,转身看着城内。晨光中,他看见一个白发老妪正颤巍巍地将一碗热粥递给靠在墙根休息的年轻士卒;看见几个半大孩子拖着比他们还高的麻袋,在雪地里艰难前行;看见一个断了胳膊的书生,正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帮着军医包扎伤员。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
“赵虔。”李威忽然开口。
“末将在。”
“你跟我多少年了?”
赵虔一愣:“末将十六岁从军,就跟在将军麾下,至今二十七年了。”
“二十七年。”李威笑了笑,那笑容在他疲惫的脸上显得格外沧桑,“你可还记得,当年在陇西,咱们被羌人围在秃鹫岭,断水断粮七日,最后是怎么杀出来的?”
赵虔眼中闪过回忆的光芒:“记得。是将军您带着三百死士,夜袭敌营,火烧粮草”
“不。”李威摇摇头,“是因为每个人都相信,只要撑下去,就一定能赢。”
他转过身,面对着逐渐聚拢过来的将领和校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拓跋珪以为,杀人父母,辱人妻女,烧人房屋,就能让人胆寒。可他错了。他越是这样,守城的将士就越不会降,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一旦城破,自己的父母妻儿,就是那个下场。”
城头上风声呼啸,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
“告诉将士们,也告诉百姓们。”李威一字一顿,“晋阳不会破。因为咱们守的不是一座城,是身后的父母妻儿,是祖祖辈辈留下的土地。他拓跋珪要过来,可以——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人群中,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士卒忽然举起手中的长矛,嘶声吼道:“誓与晋阳共存亡!”
下一刻,怒吼声如海啸般爆发:
“誓与晋阳共存亡!”
“誓与晋阳共存亡!”
声浪冲上云霄,连城外魏军营地的喧嚣都被压了下去。
午时将至。
正如拓跋珪所令,北魏军士在阵前架起了十口巨大的铜鼎。肥美的牛羊肉被扔进鼎中,随着沸水翻滚,浓郁的肉香顺风飘向晋阳城头。魏军士卒围坐鼎旁,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故意发出夸张的谈笑声。
城头上,守军将士啃着冻硬的干粮,默默看着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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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虔忍不住骂道:“无耻之尤!”他转向李威:“将军,让弩手射他几箭,搅了他们的宴!”
李威却摆摆手:“让他们吃。传令下去,今日守城将士,每人加发二两肉干。”
“可是将军,咱们的存肉不多了”
“那就从我的配给里扣。”李威平静地说,“再传令,将昨日百姓送来的那几坛酒也分了,每五人一碗,让大家暖暖身子。”
他顿了顿,看向城外那些正在大快朵颐的魏军:“他们想动摇军心,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大秦男儿的骨气。”
命令传下,城头上的气氛反而更加沉静。将士们默默地分食着肉干,传递着酒碗,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张望。
城外,长孙嵩的脸色变了变,转头看向望楼上的拓跋珪。
拓跋珪面无表情,只是手中的马鞭被攥得咯吱作响。
黄昏时分,最残酷的一幕上演了。
数百具秦军阵亡将士的遗体被堆在北门外,浇上火油。一个北魏将领策马上前,对着城头喊话:“李威!看看这些为你而死的儿郎!你若还有半分良心,就开城投降,让这些忠魂入土为安!否则,今日烧的是他们,明日烧的就是全城百姓!”
城头上,守军将士的眼睛都红了。
一个年轻的士卒忽然跪倒在地,朝着那尸山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猛地站起来,嘶声吼道:“爹!儿子在这儿看着呢!您老走好!儿子一定给您报仇!”
又有一个老卒老泪纵横:“虎子我的虎子啊”
悲愤的情绪如同野火般蔓延。赵虔猛地拔出刀:“将军!让末将带人冲出去,抢回兄弟们的遗体!”
“住口!”李威厉声喝止。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吓人。他缓缓走上城楼最高处,解下自己的披风,猛地一挥。
披风在风中猎猎展开。
所有人都看见,那披风的衬里,用血写着八个大字:
血债血偿,不死不休。
“点火。”李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城下,火把扔进尸堆,烈焰冲天而起。
熊熊火光中,李威转身,面对着城上城下数千将士,缓缓拔出佩剑,剑尖指向苍穹:
“今日之耻,铭刻于心。他日破魏,必以拓跋珪之首级,祭我晋阳英魂!”
“祭我晋阳英魂!”
“祭我晋阳英魂!”
怒吼声与火焰一同冲天而起,在暮色沉沉的雪原上,久久回荡。
那一夜,晋阳无人入睡。
城头上,火把彻夜通明。李威巡遍四门,每到一处,只是拍拍将士的肩膀,说一句“辛苦”。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那是仇恨,是愤怒,更是绝不屈服的意志。
子夜时分,李威回到北城楼。赵虔送来一碗热汤,低声道:“将军,洛阳来使,秘密入城了。”
李威猛地抬头。
烛光下,一个风尘仆仆的黑衣人单膝跪地:“李将军,陛下密旨。”
李威接过那道用火漆封着的绢书,展开,只有寥寥数语:
“威公坚守,朕已悉知。北疆万民,系公一身。援军已在途中,然需十日。望公再守十日,十日之后,朕与公共饮黄河水。”
没有许诺,没有空话,只有最实在的信任。
李威握着绢书的手微微颤抖。良久,他将绢书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转身,对赵虔说:
“传令全军,陛下有旨——再守十日,援军必至。”
“十日”赵虔喃喃重复,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对,十日。”李威望向城外连绵的北魏军营,嘴角第一次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拓跋珪想攻心?好,那咱们就告诉他,什么叫做——”
“人心似铁,官法如炉。”
雪,又下了起来。
晋阳城头,那面“李”字大旗在风雪中翻卷,如同不屈的脊梁。
而在城外,拓跋珪站在王帐前,看着那座在雪夜中如同巨兽蛰伏的城池,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寒意。
那不是对刀剑的恐惧,而是对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的敬畏——一种明知必死,却依旧选择挺立的意志;一种身处绝境,却依旧相信光明的信念。
“李威”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好,很好。这样的对手,才配让朕全力一战。”
他转身入帐,对紧随其后的长孙嵩说:
“传令三军,休整三日。”
“三日后——”拓跋珪眼中寒光爆射,
“朕要亲自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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