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已致，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降临在北疆。寒风如刀，卷着雪沫，抽打在晋阳城斑驳的城墙之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这座承载着并州乃至整个北中国安危的雄关，在天地一片苍茫中，如同被遗忘的孤岛，却又倔强地挺立着，成为阻断北魏铁骑南下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坚硬的一道铁壁。
拓跋珪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漫长的对峙与零星交锋的失利，耗损着他的锐气，也消磨着部落首领们的信心。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在严冬彻底封死道路前，拿下晋阳，敲开南下的门户。
北魏大营的规模陡然膨胀，如同环绕晋阳的黑色蚁群。数以万计的士卒在风雪中忙碌，打造着更高大的云梯、更沉重的冲车、以及需要数百人操作的巨型投石机——梢炮。牲畜的嘶鸣，工匠的号子，兵甲的碰撞，汇成一股沉闷而充满压迫感的声浪，即便在风啸声中，也清晰地传到城头。
李威站在城楼，任凭雪花落满肩头。他用冰冷的铁手套拂去雉堞上的积雪，目光如古井无波，扫过城外那一片望不到边的敌军阵营。他能看到对方营中升起的、比往常多出数倍的炊烟，能听到那预示着总攻即将开始的、更加频繁的金鼓之声。
“传令各门，魏虏总攻在即。礌石、滚木、火油，务必备足于各段城墙。床弩、神臂弩，全部上弦，弩箭堆满射位。伤兵营、医官、民夫，各司其职，不得有误。”他的命令简洁而清晰，通过传令兵迅速送达各处。
整个晋阳城，如同一张缓缓拉紧的弓弦，压抑着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总攻在一个天色未明的拂晓发起。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北魏军队如同决堤的洪流，在震天的战鼓和号角声中，从四面八方涌向晋阳城墙。巨大的梢炮率先发言，将百斤重的巨石抛向天空，带着凄厉的呼啸砸落在城头或城内，发出地动山摇的巨响，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紧接着，如同蝗虫般的箭雨覆盖了城头，压制着守军的行动。数以千计的魏军步兵，顶着简陋的木盾，推动着沉重的云梯和壕桥，嚎叫着冲向护城河与城墙。更有悍不畏死的死士，身背土袋，冒着矢石，疯狂地填充着护城河。
“放箭！”
“礌石！砸！”
“火油！倒！”
城头上，李威的吼声如同定海神针。守军将士从最初的震撼中迅速恢复，依托着女墙和垛口，展开了顽强的反击。弓弩手们不顾城下飞来的箭矢，机械地重复着拉弦、放箭的动作，将一支支复仇的弩箭射入敌军密集处。力士们吼叫着，将巨大的滚木礌石推下城墙，砸得云梯断裂，下面的魏军骨断筋折。烧沸的火油如同死亡的瀑布倾泻而下，城墙脚下瞬间化作一片火海与毒雾弥漫的人间地狱，凄厉的惨叫声甚至压过了战鼓。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城墙多处出现了破损，守军将士用门板、砖石、甚至是战友的尸体，拼死堵住缺口。李威亲临最危险的北城督战，他的将旗所在之处，便是战斗最激烈之地。一名魏军骁将凭借个人勇武，竟然顺着云梯攀上城头，连杀数名秦兵，李威拔剑上前，与其激斗数合，最终在亲卫协助下，将其斩于剑下，血染征袍。
夕阳西下，映照着城上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和缓缓凝固的暗红色血液。魏军的第一次猛攻，终于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了数千具尸体和无数哀嚎的伤兵。而城头上，秦军的伤亡同样惨重，疲惫的士卒们靠着垛口喘息，医疗兵穿梭其间，进行着简单的包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焦煳味和硝烟味。
夜幕降临，风雪更急。
节度使府邸内，烛火摇曳。李威卸下沉重的甲胄，露出内里被汗水与血水浸透的征衣。军医正在为他手臂上一处不算深的箭伤换药，老将军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各门报，伤亡逾两千，其中战死者八百余。箭矢消耗三成，礌石火油消耗近半。北城有两处墙体裂缝，需连夜抢修。”副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痛和疲惫。
李威闭目片刻，复又睁开，眼中血丝密布，却依旧清明：“阵亡将士，登记造册，妥善收殓。伤者，全力救治。箭矢、守城器械，命后方民夫连夜输送补充。城墙裂缝，调派工匠与后备营，立刻修补，天亮前必须完成！”
他走到沙盘前，看着代表魏军攻势的密密麻麻的标记，沉声道：“拓跋珪今日受挫，绝不会罢休。明日，攻势只会更猛。传令下去，今夜值守加倍警惕，防止敌军夜袭。另，将库存的那批‘铁火鹞’和‘掌心雷’，分发到各门，明日或许要用上了。”
副将领命而去。李威独自走到院中，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寒意刺骨，却让他愈发清醒。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晋阳不能丢，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将拓跋珪牢牢钉在这城下。他望着南方洛阳的方向，心中默念：“陛下，老臣定不负所托！”
与此同时，北魏大营，金顶王帐内。
拓跋珪面色铁青，手中的金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首日攻城，损失如此惨重，却未能撼动晋阳分毫，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他猛地将金杯掷在地上，汁水四溅，“李威老儿，竟如此难缠！”
帐内诸将噤若寒蝉。
“明日！”拓跋珪勐地站起，眼中凶光毕露，“集中所有梢炮，给朕轰击一点！选拔死士，组成敢死队，披重甲，持利刃，不计代价，给朕登城！谁能先登晋阳，赏万金，封万户侯！朕，亲自为他擂鼓助威！”
他如同被激怒的头狼，发出了更加嗜血的咆孝。晋阳，这块硬骨头，他必须啃下来，哪怕崩掉满口牙！这场围绕晋阳的攻防血战，在风雪与血火的交织中，进入了更加惨烈、更加考验双方意志与韧性的阶段。孤城铁壁，能否在北方狼主的疯狂攻击下屹立不倒，决定着整个中原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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