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用不着跟他们相处。”万子铭语气说得平淡。
林溪听完沉默,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尴尬、失落还是自嘲。
也是。
她不过是一个靠着‘报恩’和‘需要机会’才勉勉强强被留在万子铭身边的人,还是实习期。
一个端茶倒水的护工,哪里有和他父母相处的资格。
是她想太多了。
紧张什么呢?
周黎晓信任她,不代表小万总也把她当‘自己人’,她得先过了试用期再说。
林溪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点难堪,低低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转而想起阿达走前的嘱咐,于是换了话题,开口的声音多了几分轻缓小心:“阿达哥走之前交大过我,说等你醒了,得做下肢康复。你现在……方便吗?”
万子铭正垂眼整理着有些皱的毛衣袖口,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立刻回答。
林溪屏息等着,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攥住衣摆。
她知道万子铭讨厌被别人触碰,尤其是行动不便的双腿。阿达在的时候,他从不让她碰他,这活全是阿达在做,她只在一旁递过东西,看过几次流程。
真要她自己上手,心里也不免悄悄打鼓。
既想要看到万子铭点头,默许她可以尝试触碰他,又隐隐觉得他肯定又会拒绝,甚至直接让她出去。
林溪脑子里乱糟糟。
“嗯。”
以至于万子铭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应允,她都没反应过来。
万子铭抬头,漂亮眼形被日光照成琥珀色,眉眼冷清盯着她。
“愣什么?”
“啊?”
林溪反应过来,快速眨了眨眼,按捺住剧烈心跳声点点头,连忙转身出去了准备。
热水、毛巾、用来按摩的活络油,还有垫在腿下的软枕,阿达都交代过位置。
花了不消十分钟,林溪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取来,在床边一一摆好。
“第一步,先,先热敷一下,促进血液循环。”
她一边努力回忆,说着,一边拧了热毛巾,下手前,抬眼征询地看向万子铭。
万子铭沉默片刻,面无表情伸手,自己将盖在腿上的薄毯掀开了。
他的衣物大多是洋货,深灰色的睡裤是纯棉料子,十分柔软,衬得他那双腿更加瘦削。
林溪愣愣看着他把裤腿慢慢扯起来。
万子铭说:“第一步,先把腿露出来。”
“”
林溪眨眼,尬在原地,脸色乍红乍白的精彩。
万子铭抬眸扫她一眼,靠坐在床头,侧脸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薄唇微微抿着,面无表情说。
“可以了。”
林溪抿了抿唇瓣,没再多话,连忙垂下眼,小心地将热毛巾敷在他膝盖上方,她动作很轻,余光留意着万子铭的反应。
他没有动,也没出声,只是随手拿起一本书,神态自然翻看起来。
林溪暗暗松了口气。
热敷几分钟后,她取下毛巾,将活络油倒在手心搓热。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按摩。
深吸一口气,回忆着阿达的手法,先从大腿外侧开始,用掌心缓缓推按。
万子铭本来就肌肤冷白,每次被推了油的腿,白的更甚,衬的她一双手都显得粗糙难看。
林溪忍着尴尬,既不敢用力,只是循序渐进地帮他沿着肌肉线条的走向揉按着,试图做到尽善尽美。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手掌与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她因为疲惫,而逐渐深重的呼吸声。
万子铭被打扰,没办法认真看书,目光不由地瞥了她一眼。
林溪正全神贯注,额角渐渐沁出细汗。
第一次,她做得并不熟练,时而停下来回想一下下一个穴位的位置,时而调整一下力道。她皱着眉,十分认真,仿佛在做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万子铭眸光微深,捏着书页的手,指节无意识间微微收紧。
“这里……会酸胀吗?”低头忙碌的人试着按压一个穴位,低声问。
万子铭眼皮都没动一下,只吐出两个字:
“没有。”
语气听的出很敷衍。
林溪抬头看他一眼,想到他的腿已经这样很多年,再问应该会伤他自尊,就不再多问,继续专注手下。
从小腿到脚踝,每一处她都做得仔细又忐忑。
按摩到脚踝时,她需要托起万子铭的脚。
他的脚纤长,很凉,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踝骨突出,脚背上骨线清晰,宛如雕塑课上的艺术品。
林溪先看了眼万子铭脸色,见他神色自如,才试探着用手心包住他脚,慢慢揉着,并试图传递一点暖意。
就在这时,脚趾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林溪一怔,下意识抬头看他。
万子铭没什么表情,像是毫无察觉。
应该是刚刚那一下,按到了什么穴位,带起的条件反射吧。
林溪暗暗失落,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等到全套按摩做完,她额前碎发都被汗打湿了。林溪抬手蹭了下额角,仔细地用干净热毛巾替他擦掉腿上残留的油渍,拉好裤腿,再拉过薄毯盖好。
“好了。”
她站起身,长舒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还嬉笑着跟万子铭打趣:“阿达哥问起来,你可要记得告诉他,我全是按照他教的做的,一步都没偷懒!”
“我有眼睛。”万子铭合上书看她一眼,声音有些低哑。
林溪嘴角笑弧敛了敛,干咳一声,佯装端起脸盆准备出去,嘴上似不经意地问了句:
“那你觉得,我做的怎么样?”
万子铭闭上眼睛,抬手捏了捏眉心,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语气很淡。
“出去吧。”
“”
又是“出去”。
林溪已经习惯了这两个字带来的疏离感。她撇撇嘴,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端起水盆,退出了房间。
关上房门,隔绝了万子铭的视线,她靠在门边的墙壁上,长长舒了口气。
手心里还残留着揉搓他腿部肌肤后又麻又热的触感。
任务完成了,没出差错,也没惹他发火。
甚至,可能还有一点点……进展?
刚刚他没说她做的不好,那应该就是默许她做的挺好吧?
林溪咬咬唇,嘴角不由地往上翘,路还长着呢,不能急,慢慢来。
今天小万总没有拒绝她的触碰,以后就会慢慢习惯她了。
无论如何,林溪!加油!
在心里给自己暗暗打气,端着水盆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外走。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心态坚持之余,似乎还多了点别的,说不清的责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