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锐的决定在指挥部引发了短暂的沉默，随即是激烈的反对。汤宁、周涛、甚至刚刚返回的欧阳锋，都通过通讯或当面极力劝阻。
“沈局！你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那种环境！那里不仅是深水，还有强烈的能量污染和精神侵蚀！就算有装备，你也可能……”汤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欧阳锋更是直接拦在沈锐面前，眼神赤红：“沈局！要去也是我去！我身体好，受过水下作战训练！你不能……”
“欧阳，”沈锐打断他，目光平静却如磐石般坚定，“你的勇气和忠诚毋庸置疑。但这件事，只有我去可能有一线希望。‘先天一炁’虽然微弱，但它能让我在一定程度上感知能量流动，抵抗污秽侵蚀，这是任何现代装备和训练都无法替代的。而且，”他顿了顿，“如果下面真如我们推测，与‘钥血’、‘因果’有关，我这个亲身经历了防空洞、高科技园区节点战斗，又与罗瞎子遗物、闫福生案有过直接接触的人，或许更容易发现关键。”
他拍了拍欧阳锋的肩膀：“你的任务同样重要。带领队员们，守住岸线，准备应对任何从水里或别处冒出来的东西。如果……如果我回不来，或者下面发生剧变，你们就是保护这座城市的最后屏障。”
他的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因为这是事实，是冰冷的、不容辩驳的现实。
接下来是紧张的准备。时间只有不到十一小时。
“龙盾”技术部门以最快速度，将一台小型深潜抗压舱改装成了临时的“灵能防护潜航器”。舱体外部加装了多层能量阻尼和破邪符文镀层，内部生命维持系统被强化，并配备了最高规格的抗精神干扰设备和紧急生命体征稳定装置。但即便如此，技术人员也坦承，在那种极端环境下，舱体能支撑的时间无法保证，尤其是能量干扰可能随时让精密仪器失效。
沈锐换上了一套特制的深水抗压服，内衬编织了纤细的银丝和某种道家符箓材料，据说能提供额外的精神防护。武器方面，除了那柄已经出现裂纹、但被他用最后一丝“先天一炁”小心温养着的短刃，只带了一把特制的水下手枪（发射破邪弹头）和几枚高爆/强光混合用途的水下手雷。
欧阳锋带回来的证物分析也有了初步结果。黑色木牌上的人脸确认是罗永贵，雕刻手法古老，使用的木材经鉴定是阴沉木，且浸泡过特殊的混合血液（包括人血和几种罕见水生物的血）。那几缕头发属于闫福生和罗永贵两人。玻璃瓶中的暗红色液体，含有高浓度的、与黑色晶石同源的能量残留以及人类dna，dna来源复杂，至少包含五个不同的个体，其中一份与闫福生高度匹配。而那块黑色晶石碎片，能量活性比沈锐手中那块强得多，且内部检测到极其微弱的、类似生物神经信号的波动。
“这些物品，都是‘钥血’的媒介或载体。”技术分析员得出结论，“它们通过特定的方式（雕刻、浸泡、附灵）与目标个体绑定，用于在仪式中定位、引导，甚至可能……替代或献祭目标。摧毁监测站可能打断了它们作为陆上‘信标’的功能，但水下核心仪式很可能还有备用的引导方式，或者……已经不需要这些了。”
沈锐默默听着，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他将那块活性较强的黑色晶石碎片也带上了，或许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或者……成为诱饵。
距离预测的“脉动峰值”还有三小时。江面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十三个黑色漩涡旋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些，江水的颜色变得更加浑浊暗沉，空气中弥漫的腥气和寒意愈浓。岸边的警戒部队已经能听到水下传来隐约的、非自然的声响，像是巨物摩擦岩石，又像是无数细碎的哀嚎。
沈锐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在众人复杂而担忧的目光中，独自走向那艘经过改装、搭载了潜航器的小型快艇。周涛坚持要同去，至少送到下水点，被沈锐拒绝。
“指挥部需要你。保持通讯畅通，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传回来，也可能是关键信息。”沈锐对周涛和通讯团队说道。
快艇在武装艇的护卫下，驶向“老鸹嘴”核心区外围。越是靠近，沈锐越是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从江底升腾而起的、令人窒息的恶意和庞大意志。它不再仅仅是冰冷和污秽，更带着一种贪婪、渴望，以及……一丝嘲弄般的“注视感”，仿佛早已知道他的到来。
“沈局，潜航器准备就绪。入水后，我们将通过超低频声呐和有线光纤（长度有限）保持基础通讯，但随时可能中断。一旦检测到你的生命体征急剧恶化或潜航器失去信号……”操作员的声音有些哽咽。
“按预案处理。”沈锐平静地说完，最后看了一眼阴云密布的天空和远处城市隐约的灯火，转身钻入了那狭小的潜航器舱盖。
舱门密封，压力调整。冰冷浑浊的江水迅速淹没了观察窗。外部灯光打开，也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光线被水中弥漫的暗红色能量和悬浮物严重散射、吸收。
潜航器开始平稳下潜。仪表盘上的数值疯狂跳动，能量干扰读数几乎瞬间就冲到了红色警戒区。通讯频道里立刻充满了刺耳的杂音，只有断断续续的词句还能勉强分辨。
“沈……局……下潜……20米……能……干扰……强……”
沈锐关闭了大部分无关的仪器以节省电力，将主要注意力集中在观察窗外和自身的感知上。他将“感气”法门运用到极致，不再是与环境共鸣吸收生机，而是如同一根最纤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向周围，尤其是向下方的黑暗延伸，试图捕捉能量流动的轨迹和异常点。
下潜到五十米左右时，周围已经几乎一片漆黑，只有潜航器灯光照射的范围内，能看到浑浊的水中漂浮着一些细小的、散发微光的诡异絮状物，以及偶尔快速掠过的、形态扭曲的阴影。水温异常低，而且随着深度增加，一种粘滞感开始出现，仿佛在水中掺入了胶质。
八十米。下方那片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已经清晰可见，如同地狱敞开的伤口。潜航器的灯光照在了那片琉璃质感的黑色圆形“疤痕”区域边缘。靠近观察，那些残留的石柱、金属构件和黑袍遗骸更加触目惊心。一具遗骸甚至保持着双手伸向裂缝的姿势，黑袍下的骨骼呈现出一种被严重腐蚀的黑色。
而那道裂口，比在机器人画面中看到的更加狰狞。暗红的光芒如同粘稠的血液，从中汩汩涌出，翻滚不息。裂口边缘的黑色物质似乎在缓慢地溶解、扩大。更可怕的是，沈锐的感知刚一触及裂口，就仿佛被无数冰冷的、充满恶意的触须缠上，疯狂地试图将他拖入那片无尽的黑暗和疯狂之中！他闷哼一声，立刻切断了大部分外放感知，只保留最低限度的警戒，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仅仅靠近，就有如此可怕的精神侵蚀！裂缝深处，到底藏着什么？
他操控潜航器，小心翼翼地绕着裂缝边缘移动，寻找可能的进入点或异常之处。就在他经过一根半埋的石柱时，怀中的那块黑色晶石碎片突然剧烈地发热、震动起来！与此同时，裂缝中涌出的暗红光芒也骤然增强，仿佛被什么吸引了！
“不好！”沈锐心中警铃大作。这晶石碎片果然与裂缝深处的存在有强烈感应！带着它靠近，就像举着火把在黑暗中行走，立刻就会暴露！
他当机立断，将晶石碎片放入一个铅盒并开启屏蔽层（临时加装的），震动和发热才稍稍减弱。但刚才的异动，似乎已经引起了注意。
裂缝深处，那庞大的意志“注视”感陡然增强，如同实质般压在沈锐心头。同时，原本相对“平静”的裂口周围，突然涌出大量翻滚的黑色泡沫，泡沫中，数条粗大、滑腻、布满吸盘和倒刺的暗红色触手猛地探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朝着潜航器狠狠卷来！
这些触手并非纯粹能量体，更像是某种被高度污染和催化的巨型水生生物的组织，表面覆盖着粘液和闪烁的符文，力量大得惊人！
潜航器紧急规避，但在这粘滞的水中和有限空间里，机动性大打折扣。一条触手狠狠抽在潜航器侧面，即使有外部防护层，舱体也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内部灯光剧烈闪烁！沈锐被巨大的冲击力甩在舱壁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遭遇攻击！重复，遭遇攻击！”他对着通讯器大喊，但只传来一片滋滋声。
更多的触手从裂缝和周围的黑暗中涌出，从四面八方缠向潜航器！一旦被彻底缠住拖入裂缝，后果不堪设想！
沈锐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能再躲了！他猛地推动操纵杆，潜航器不退反进，朝着裂缝方向加速冲去！同时，他按下了水下手雷的发射钮——潜航器外部携带有两枚。
嗖！嗖！
两枚手雷拖着气泡轨迹，一枚射向缠得最紧的几条触手根部，另一枚直接射向裂缝涌出的暗红光芒最浓处！
轰！轰！
水下的爆炸闷响传来，强烈的冲击波即使隔着舱体也让沈锐头晕目眩。炽热的白光（强光成分）瞬间照亮了幽暗的水域，那些触手明显畏惧强光，剧烈抽搐收缩。爆炸处暗红光芒也被炸散不少。
趁此机会，沈锐操控潜航器险之又险地从触手包围的缝隙中穿过，贴近了裂缝边缘。在这里，他看得更清楚了。裂缝内部并非笔直向下，而是倾斜着通往更深、更黑暗的深处。内壁光滑得诡异，仿佛被什么东西长期打磨过，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不断流动变化的暗红色符文。
而就在裂缝内壁约十米深的地方，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心头巨震的东西——一个由黑色晶石（完整得多，约有人头大小）和惨白骨骼搭建而成的、类似小型祭坛的结构，正镶嵌在裂缝一侧！祭坛中央，蜷缩着一个被黑色粘稠物质包裹的人形轮廓，看衣着……赫然是失踪的罗永贵！他双目紧闭，脸色青白，但胸口微微起伏，竟然还活着！一股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和更强烈的、与裂缝核心同源的污秽能量，正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并与祭坛、黑色晶石、乃至整个裂缝的能量流动紧密相连！
“钥血”……原来是以这种方式在发挥作用！罗永贵被当成了活体“钥匙”和“能量转换器”，被安置在这里，作为仪式最终完成的“催化剂”或“坐标”！
必须救他出来，或者至少打断这种联系！
沈锐立刻判断出，摧毁那个祭坛，救出罗永贵，可能是破坏仪式的关键！但那里深入裂缝，周围能量狂暴，触手环伺，潜航器根本进不去，就算进去也可能瞬间被撕碎或污染。
只有一个办法。
沈锐深吸一口气，将潜航器稳稳地停在裂缝入口边缘相对安全的一处凸起上。他关闭了大部分非必要系统，只保留基础生命维持。然后，他解开了抗压服的固定锁扣，握紧了那柄短刃。
他要出去。以肉身，进入这片死亡水域，去完成最后的任务。
这无异于自杀。外部的压力、寒冷、能量污染、精神侵蚀、随时可能出现的怪物……任何一项都足以致命。
但他没有犹豫。脑海中闪过防空洞里队员的牺牲、高科技园区失控的能量、城市里恐慌的人群、葛老的嘱托、还有罗永贵那微弱的气息……
“指挥部……如果还能听到……”他对着几乎全是杂音的通讯器，留下最后的话语，“我已发现关键祭坛和幸存者罗永贵，位于裂缝内十米处。我将尝试……摧毁祭坛。若成功，或许能打断仪式。若失败……按最终预案执行。保重。”
说完，他不再理会通讯，集中全部精神，调动体内那所剩无几、却无比珍贵的“先天一炁”，使其如同一层最单薄却最坚韧的膜，覆盖全身，尤其是意识海。
然后，他用力拧开了潜航器的紧急出口舱盖！
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江水瞬间涌入，巨大的压力和无孔不入的污秽能量如同亿万根钢针扎向他的身体和灵魂！抗压服提供了基础物理防护，但精神上的冲击几乎让他瞬间昏厥！眼前发黑，耳中充斥着疯狂的嘶吼和呓语！
他死死咬住牙关，依靠“先天一炁”那微弱的净化与守护之力，强行稳住心神。短刃在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刃身上的裂纹似乎扩大了些，但那一丝灰芒却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亮着。
他双腿在潜航器外壳上一蹬，借助反作用力，如同一条灵活的鱼，朝着裂缝内那闪烁着不祥光芒的祭坛，决绝地游去。
黑暗、猩红、触手、低语、庞大的恶意注视……一切恐怖的景象和感觉，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而沈锐的心中，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前进，摧毁它，救出他，守护身后的一切。
深渊之中，一点微弱的灰芒，义无反顾地，投向了那无边的黑暗与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