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夏城的第一印象是声音。
距离还有五公里时，林陌就听到了那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不是机械故障的噪音，而是有规律的、工业化的脉动，像一颗巨大钢铁心脏的搏动。随着车队接近，声音逐渐分层：发电机的嗡鸣、机械臂的液压声、锻造锤的敲击、还有隐约的人声和哨声。在废土中沉寂了十一年后，再次听到这种规模的人类工业活动，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然后是光。
不是曙光城那种分散的、温暖的灯火，而是集中的、冷硬的探照灯光束，从高耸的哨塔射出，交叉扫过城墙外的荒野。城墙本身比曙光城高出至少一倍，由混凝土和回收钢材加固而成，表面布满了射击孔和监控设备。城墙上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炮塔，虽然多数炮管锈蚀，但至少三座看起来维护良好，可以随时投入战斗。
车队在距离城门一公里处被拦下。一道检查站横在道路上，由沙袋工事、铁丝网和两辆装甲车组成。士兵的装备比曙光城精良得多——统一的数字化迷彩服，带夜视仪的头盔，最新型号的突击步枪。他们的动作标准而机械，显然经过严格训练。
“身份验证。”一名军官走到林陌的车窗前，语气礼貌但不容置疑。
林陌递出赵岚提前准备的通行证。军官用扫描仪检查，又对比了林陌和李璐的面部特征，然后才点头：“欢迎来到新夏城，林队长，李队长。赵岚指挥官已经在指挥中心等候。请跟随引导车。”
一辆轻型装甲车从检查站开出，示意他们跟上。通过城门时，林陌注意到城门是双层设计——外层是厚重的钢制闸门，内层是带刺网的格栅门。两道门不会同时开启，形成了类似气闸的结构，显然是为了防止突袭或渗透。
进入城内，景象更是与曙光城截然不同。
街道是经过规划的网格状，虽然狭窄但整洁。建筑大多是旧时代遗留的混凝土结构，经过加固和改造，墙壁上涂着统一的编号和功能标识。行人走在规定的人行道上，车辆在指定车道行驶，一切都井然有序到几乎刻板的地步。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市的能源系统。空中架设着密集的电缆网，连接着各处建筑；街道两旁立着风力发电机的叶片，缓慢旋转；远处可以看到几座高大的烟囱，但没有冒烟——根据赵岚之前的介绍，新夏城主要使用地热和水力发电，那些烟囱应该是旧时代的遗留。
“像一座……运转的机器。”李璐低声评价。
确实。新夏城给人的感觉不是“家园”，更像是“设施”。高效、有序、但缺乏曙光城那种在废墟中顽强生长的生命感。
引导车在一栋五层建筑前停下。建筑外墙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门牌上写着“联合指挥中心”。门口有两名持枪守卫，看到林陌等人下车，立正敬礼。
赵岚已经在门厅等待。她今天穿着常服，看起来比在曙光城时稍微放松，但眼神依然锐利。
“路上顺利吗？”她与林陌握手。
“在哭泣峡谷有些发现。”林陌简要说明了半透明人影和晶体碎片的情况。
赵岚的表情严肃起来：“那些‘能量残留’现象，我们在新夏城周边也发现过几处。陆文渊博士认为那是高浓度归墟能量场中的‘意识回响’，就像录音带在特定条件下会播放一样。但能形成如此清晰的拟人形态……说明那些地方的能量浓度非常高。”
她示意林陌和李璐跟上：“先安顿下来，详细情况稍后讨论。你们被安排在指挥中心的贵宾区，条件有限，但至少安全。”
贵宾区在三层，有独立的起居室、会议室和安保站。房间简洁但功能齐全：干净的床铺，带过滤系统的独立卫生间，甚至还有一台可以接入新夏城内网的终端设备。
“一小时后，我安排了欢迎晚宴。”赵岚说，“主要是行政和军事部门的负责人参加，算是正式的见面。明天开始，我会带你们参观新夏城的主要设施——能源中心、制造厂、农业区、研究部门。你们可以看看我们能提供什么，我们也想了解曙光城的具体需求。”
“感谢安排。”林陌说，“另外，关于核心样本的研究——”
“已经在进行。”赵岚点头，“陆文渊博士回来后，就启动了‘深潜计划’。目前还在准备阶段，但进展顺利。晚宴后，如果你们不累，可以去实验室看看。”
她离开后，李璐检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这是她的职业习惯。“没有监听设备，至少没有明显的。但那个终端……”她指着那台内网终端，“肯定有监控。”
“意料之中。”林陌走到窗边，俯瞰新夏城的街道。黄昏时分，城市开始了某种转换：工作区的人员返回生活区，街灯逐一亮起，但那种工业化的轰鸣声没有减弱，只是变换了频率。
“你觉得他们隐藏了什么？”李璐问。
“每个城都有秘密。”林陌转身，“关键是这些秘密是否威胁同盟。这次访问，我们要找出答案。”
欢迎晚宴在指挥中心的餐厅举行。长桌上铺着干净但磨损的桌布，食物简单但充足：罐头肉类、脱水蔬菜、粗粮面包，还有少量珍贵的鲜果——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参加者约二十人，涵盖了新夏城的各个部门：军事指挥、工业生产、农业管理、技术研究、医疗卫生。赵岚一一介绍，林陌努力记住每个名字和面孔。
气氛表面热情，但林陌能感觉到暗流。军事指挥官楚风——沈炼的接任者——对曙光城的态度明显保留；农业主管是个和善的中年女性，对曙光城的种植技术很感兴趣；技术部门的负责人则迫不及待地想讨论“织网”系统的细节。
“林队长，”晚宴进行到一半时，一位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主动开口，“我听说曙光城在能量净化和意识防护方面有独特技术。新夏城在这方面一直进展缓慢，很多前沿研究都卡在理论阶段……”
“王工。”楚风打断了他，“晚宴上不谈工作。”
气氛微妙地僵硬了一瞬。赵岚开口缓和：“楚指挥官说得对，今天是欢迎宴会。技术交流可以安排在明天。”
林陌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楚风显然不希望技术交流太深入，或者说，不希望曙光城的技术人员与新夏城的研究员接触太多。
晚宴结束后，赵岚如约带林陌和李璐去实验室。实验室位于指挥中心地下，需要经过三道安全门和一次生物识别检查。这里的防护级别甚至超过了曙光城的同盟楼。
陆文渊正在工作台前忙碌。看到林陌，他摘下防护眼镜：“林队长，来得正好。我们对核心碎片的初步分析有了一些……有趣的发现。”
工作台上放着几个密封容器，其中一个里面正是林陌从哭泣峡谷带回来的那块晶体碎片。它被置于能量抑制场中，但仍散发着微弱的暗紫色光芒。
“首先，这些碎片确实是同源的。”陆文渊调出分析数据，“化学组成、能量特征、信息编码模式，都与第七研究所的核心样本完全一致。唯一的区别是……‘年龄’。”
他指着光谱图上的几条特征峰：“根据能量衰变速率测算，哭泣峡谷的这块碎片大约有八百年的历史；而第七研究所的核心样本，只有不到五十年。但它们来自同一个‘母体’。”
“什么意思？”李璐问。
“意味着‘钥匙’被打碎不是近期的事。”陆文渊解释，“而是在更久远的过去——可能是几个世纪前，甚至更早——就已经碎裂了。碎片散落在世界各地，有些被第七研究所找到，有些可能还在荒野中，有些……可能已经被教团收集。”
林陌想起那些半透明人影的话：“‘钥匙碎裂，门扉永闭’。如果钥匙原本是完整的，它能打开某个‘门扉’。打碎后，门就关闭了。教团现在想收集所有碎片，重新拼凑钥匙，再次打开门。”
“很可能。”陆文渊点头，“但问题是，门在哪里？打开后会怎样？这些信息可能就编码在碎片内部的能量结构中，但需要完整或接近完整的钥匙才能解读。”
“我们现在有多少碎片？”
“已知的：第七研究所的核心样本是最大的一块，估计占整体百分之四十左右；哭泣峡谷这块很小，可能只有百分之二；另外，新夏城的考古队在旧时代的一处遗迹中发现过类似碎片，但已经在研究中损坏了，只剩一些数据记录。”
“教团可能已经收集了更多。”林陌说，“他们在各处遗迹和异常点活动，很可能就是在寻找碎片。”
陆文渊沉默片刻，然后说：“还有一件事。在分析哭泣峡谷的碎片时，我们检测到了微弱的……‘呼唤’信号。”
“呼唤？”
“很难描述。就像某种定向的能量脉冲，非常微弱，频率超出了常规检测范围，只有通过特定调谐才能捕捉到。”他调出一段波形图，“看这里——每二十三小时十七分钟一次，每次持续三秒。信号源方向……指向西北。”
林陌立刻想到地图。西北方向，那是更深的废土，旧时代人口稀少但地质活动频繁的区域。
“教团可能也在追踪这个信号。”李璐说。
“或者，信号就是教团发出的。”陆文渊提出另一种可能，“用收集到的碎片作为信标，吸引其他碎片或寻找其他碎片的人。”
这个推测更令人不安。如果教团已经掌握了使用碎片的方法，那他们的进度可能远超预估。
“我们需要加快研究。”林陌对赵岚说，“尤其是‘织网’系统的意识连接功能。如果能通过安全的方式‘读取’碎片中的信息，我们可能先于教团找到答案。”
赵岚点头：“我已经批准了‘深潜计划’的下一阶段。明天，你可以参观我们的意识研究设施，看看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离开实验室时，已经是深夜。新夏城实行严格的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队的身影偶尔闪过。
回到贵宾区，林陌发现房间的门缝下塞了一张纸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的字：“明日参观农业区时，单独前往三号温室。有重要信息。”
李璐检查了纸条：“没有指纹，纸张和墨水都很普通。要报告赵岚吗？”
林陌思考片刻：“先不。看看是谁，想说什么。你暗中警戒，保持距离。”
在陌生城市收到匿名邀请，这本身就很可疑。但也可能是新夏城内对同盟持支持态度的人，想要透露一些官方不会说的信息。
第二天，参观按计划进行。
上午是能源中心——一座庞大的地热发电站，利用旧时代的地热井改造而成。工程师自豪地介绍，这套系统可以满足新夏城百分之七十的能源需求，剩余部分由风力和太阳能补充。
“我们在尝试重启旧时代的一座小型核电站。”工程师说，“虽然风险很大，但如果有足够的防护技术和能源专家……”
他看向林陌，显然在试探曙光城是否有相关技术。林陌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会考虑。
下午是农业区。与曙光城分散的小块农田不同，新夏城的农业是集中的、工业化的。巨大的温室连绵成片，内部有自动灌溉、光照调节和温度控制系统。作物以高产的块茎类和谷物为主，还有少量蔬菜和药用植物。
“我们的目标是三年内实现粮食完全自给，并能有百分之二十的储备。”农业主管介绍说，“但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土壤污染和病虫害抗性。听说曙光城在污染土壤净化方面有突破？”
“有一些经验可以分享。”林陌说，“但每个地方的情况不同，需要实地调整。”
参观到三号温室时，林陌示意李璐和其他人在外等候，自己单独进入。这是纸条上指定的地点。
温室内部种植着一种奇特的荧光植物，与哭泣峡谷的品种相似但颜色不同——这里是淡金色的光芒。植物丛中，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在检查叶片。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林陌认出了他——昨晚晚宴上的医疗部门负责人，刘医生。
“林队长。”刘医生压低声音，“感谢你愿意来。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
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新夏城的情况比赵岚指挥官展示的复杂。城市内部存在严重的……‘健康问题’。”
“健康问题？”
“不是普通疾病。”刘医生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数据卡，“这是过去六个月医疗部门的统计数据。你看——神经系统疾病发病率增加了百分之三百；原因不明的意识障碍案例每月都有新增；还有最麻烦的，‘能量接触后遗症’患者，已经超过了五十人。”
林陌接过数据卡：“能量接触？”
“新夏城建立在旧时代的一个工业区上，这里本身就有较高的背景辐射。末世后，又出现了归墟能量渗漏点。我们一直在监控和防护，但最近半年，渗漏点活动加剧。”刘医生表情沉重，“赵岚指挥官下令封锁消息，怕引起恐慌，也怕影响同盟谈判。但作为医生，我认为你们有知情权——尤其是如果同盟意味着曙光城的人也会频繁往来新夏城。”
“那些患者现在在哪里？”
“大部分在医疗中心的隔离区，少数重症在……地下设施。”刘医生顿了顿，“楚风指挥官认为这些人是‘安全隐患’，主张‘严格管理’。但赵岚指挥官还在犹豫。”
“地下设施在哪里？”
“我不能说。但如果你继续参观，明天应该会看到——赵岚会带你们看新夏城的‘未来规划’，其中就包括地下扩建部分。”刘医生看了看时间，“我得走了。这张数据卡里有详细资料，看完请销毁。另外……小心楚风。他不信任曙光城，也不信任任何‘软弱’的解决方案。”
他迅速离开温室，消失在植物丛中。林陌收起数据卡，平静地走出温室，仿佛只是进去看了看植物。
李璐迎上来，用眼神询问。林陌微微摇头，示意稍后再说。
接下来的参观中，林陌更加仔细地观察。他注意到，新夏城的士兵虽然装备精良，但很多人的眼神中有掩饰不住的疲惫；技术人员在介绍时，偶尔会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就连赵岚，在提到某些项目时，语气也会有细微的不自然。
这座城市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但内部有零件正在磨损，有压力正在累积。
傍晚，参观结束后，林陌和李璐回到房间。林陌将数据卡插入终端——那是一台离线设备，赵启特意准备的，可以读取大部分格式的数据且不留痕迹。
数据确实令人震惊。神经系统疾病的发病率曲线几乎是垂直上升；“能量接触后遗症”的症状描述让人想起第七研究所的受害者；而最令人不安的是患者年龄分布——主要集中在二十到四十岁，正是城市的主要劳动力。
“他们在隐瞒一场公共卫生危机。”李璐看完后说，“为什么？怕我们拒绝同盟？还是……”
“或者危机本身与同盟有关。”林陌思考着，“新夏城急于获得曙光城的技术，尤其是净化和防护技术，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他们的问题已经严重到无法掩盖了。”
他想起昨晚楚风打断技术交流的情景。楚风可能不是反对技术共享，而是不希望曙光城知道新夏城真实的问题有多严重——知道了就会在谈判中占据优势。
“那我们该怎么办？”李璐问。
“继续观察，收集更多信息。”林陌说，“然后决定是否要当面质问赵岚，还是装作不知，只在谈判中争取更多利益。”
这个决定很艰难。作为同盟，应该坦诚相待；但作为两个独立城的代表，也需要为自己的人民争取最大利益。
就在这时，终端收到一条加密信息——来自曙光城。是周雨发来的，只有简单几句话：
“山灵感知到西北方向有大规模能量扰动。坐标已标记，与陆文渊博士检测到的信号源方向一致。扰动特征与第七研究所核心样本激活时相似，但规模大十倍。建议尽快返回。”
信息末尾附上了坐标和能量读数图。
林陌和李璐对视一眼。西北方向，正是那个“呼唤”信号的方向。而如果周雨的感知准确，那里正在发生某种与归墟能量相关的重大事件。
教团的活动？还是更糟的情况？
“我们需要提前结束访问。”林陌做出决定，“用这个理由——曙光城有紧急情况需要处理。这样既不会暴露我们知道新夏城的问题，也能尽快回去应对新的威胁。”
“赵岚会同意吗？”
“她必须同意。”林陌说，“如果她真的想维持同盟，就不会在这种时候强留我们。”
他看向窗外。夜幕下的新夏城依然灯火通明，但那些光芒现在看起来有些刺眼。这座城市确实强大，但也背负着沉重的秘密和危机。
而他们自己的城，也面临着新的威胁。
废土中，从没有真正的安宁。
只有短暂的喘息，和接踵而至的挑战。
但至少这次，他们不再独自面对。
林陌开始整理行装。明天一早，他就会向赵岚提出提前返回的请求。
而西北方向的能量扰动，无论是什么，都需要他们全力以赴去应对。
因为这一次，他们有了同盟。
也有了更多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