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测试安排在午夜时分。
这不是随意的选择。根据周雨的山灵感知，深夜的地质能量流动最稳定，而黎明前的黑暗时刻，天空中的腐烂极光活动也相对减弱。这些微妙的能量环境变化，对于处理归墟能量这种敏感物质至关重要。
同盟楼三层的研究室已经被改造成一个多层的隔离空间。最外层是物理屏障——加厚的铅板墙壁，独立的空气循环系统，防辐射和能量泄漏的密封门。中间层是能量过滤——苏婉和周雨联手布置的净化场，基于秩序之种和山灵能量的复合频率，可以中和绝大多数污染能量。最内层才是实验区，那里放置着改造后的“织网”连接设备和核心样本的次级容器。
林陌站在观察室里，通过多层防护玻璃看着内室。他的左手已经可以活动，但秦医生坚持让他戴着一层特制的手套——内置生物传感器，随时监测他的生命体征和污染指数。苏婉和周雨正在做最后的设备调试，赵启和陆文渊则在控制台前检查各项参数。
“所有系统就绪。”赵启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防护层稳定，能量读数正常。模拟测试将使用从核心样本剥离的微量能量——大约百万分之一的总量。即使失控，也能被防护层完全吸收。”
“测试人员准备。”陆文渊补充，“第一轮由我和周雨进行。我负责意识连接，她负责地质稳定。如果出现任何异常，苏婉会立即介入净化，赵启执行紧急切断。”
林陌按下通讯键：“开始吧。注意安全。”
内室里，陆文渊和周雨坐在特制的椅子上，戴上改造后的“织网”头盔。这种头盔比之前的原型更轻便，但功能更复杂：内置多级缓冲器，可以过滤和稀释连接中的能量冲击；意识隔离层能保护使用者的核心意识不受污染；还有实时监测系统，一旦检测到危险波动就会自动断开。
“连接倒计时：十、九、八……”
林陌屏住呼吸。即使经过充分准备，这仍然是极度危险的操作。归墟能量的本质是“反秩序”，它会侵蚀和扭曲一切有序的结构，包括物质、能量，尤其是意识。直接接触这种能量，哪怕只是微量的模拟，也可能留下永久性的印记。
“……三、二、一，连接建立。”
观察室里的监控屏幕亮起，显示着陆文渊和周雨的意识活动数据。起初一切平稳，脑波频率正常，生理指标稳定。但随着模拟能量开始注入连接通道，数据开始出现细微波动。
“能量流稳定，频率匹配中……”赵启低声报告，“匹配完成，连接深度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保持在安全阈值内。”
屏幕上，出现了奇特的景象。通过“织网”系统可视化的能量流动图像显示，那微量的归墟能量在连接通道中呈现暗紫色的丝状结构，缓慢、粘稠，仿佛有生命般在探索周围的环境。而当它与陆文渊的意识接触时，图像变得更加复杂——暗紫色丝线开始“编织”，形成某种难以理解的图案。
“这是……信息编码。”苏婉靠近观察窗，眼中秩序之种的银光微微闪烁，“归墟能量在尝试‘传达’什么。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更本质的……概念。”
陆文渊的身体突然微微颤抖。周雨立刻加强地质稳定场，同时通过连接传递安抚性的能量频率。
“他看到了什么……”赵启快速分析数据流，“意识活动急剧增强，但结构没有紊乱……是某种强烈的‘理解’体验。”
一分钟后，连接被安全切断。陆文渊摘下头盔，脸色苍白但眼睛明亮，像是刚从深海中浮出水面的人，既疲惫又兴奋。周雨则显得相对平静，山灵的能力让她对这种能量有天然的抗性。
“怎么样？”林陌通过通讯问。
陆文渊深吸几口气，才开口：“我……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不是恐惧，是震撼，“那不是毁灭，至少不完全是。归墟能量呈现的是一种……极致的‘简化’倾向。它将复杂的结构分解为最基本的构成单元，抹去所有冗余和‘噪声’，只保留最纯粹的本质。”
“什么意思？”赵启问。
“想象一下，”陆文渊努力寻找合适的比喻，“一个无比复杂的机器，有无数齿轮、杠杆、线路，它们相互配合完成复杂的功能。而归墟能量……它会把这个机器拆解，不是破坏性地砸碎，而是精准地分解为最基本的金属、塑料、硅片。然后，这些基础材料可以被重组为任何其他东西。”
他顿了顿：“问题在于，当这个‘机器’是生命体，是意识，是文明时……这种‘简化’就是彻底的毁灭。因为生命、意识、文明的复杂性本身就是它们的价值所在。但归墟能量不理解——或者不承认——这种价值。”
这个描述让观察室里一片寂静。林陌想起了父亲笔记中关于“归墟是宇宙周期性重启机制”的描述，想起了观察者说的“圣骸是上一个宇宙的逃生者”。如果陆文渊的体验是真实的，那么归墟确实不是简单的“邪恶”，而是一种更加宏大、更加冷酷的宇宙规律。
“还有其他发现吗？”苏婉问。
“有。”周雨接过话，“在连接过程中，我感知到了‘零号样本’残留的意识碎片。很微弱，几乎消散，但却存在。它……在痛苦中。不是身体的痛苦，是意识的痛苦——被困在纯能量形态中，既无法思考，也无法消散，就像被凝固在琥珀里的昆虫。”
“能提取具体信息吗？”
“需要更深度的连接，但风险会指数级增加。”陆文渊说，“而且，我感觉到核心样本中还有别的‘东西’。不是‘零号样本’的碎片，是更古老、更原始的……某种‘印记’。像是归墟能量本身留下的‘签名’。”
赵启调出数据：“能量分析显示，核心样本中确实有至少两种不同的能量特征。一种相对‘新鲜’，应该来自‘零号样本’；另一种极其古老，半衰期测算显示它已经存在了……至少五万年。”
五万年。远在人类文明诞生之前。
“地球历史上发生过多次‘归墟渗漏’事件。”周雨想起山灵的记忆，“大多数自然愈合，但有些留下了永久性的‘伤疤’。第七研究所的异常点可能就是这样一个古老的伤疤被重新激活。”
“那么教团寻找的‘钥匙’……”林陌思考着，“可能不是打开新门的工具，而是打开旧锁的工具。他们想利用已经存在的归墟通道，而不是从头制造。”
这个推测让威胁的性质发生了变化。如果教团的目标是利用已有的、自然形成的归墟通道，那他们的进度可能比预想的更快，成功的可能性也更高。
“我们需要更多数据。”陆文渊说，“但下次测试需要更高级别的防护，而且……我建议林队长也参与。你的滤网亲和性可能在解读归墟能量信息时有独特优势。”
林陌没有立即答应。他看向苏婉，她微微摇头——这是担忧的表示。但林陌知道，作为领导者，有时候必须承担其他人无法承担的风险。
“制定详细方案，评估所有风险。”他最终说，“如果可行，我会参与。”
测试结束后，林陌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行政中心的档案室。那里存放着父亲笔记的完整副本，以及从第七研究所带回的部分纸质资料。深夜的档案室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
他找到关于“门扉项目”的那部分记录，重新阅读。这次有了新的理解角度——如果归墟能量本质上是“简化”和“重组”，那么“门扉项目”试图“融合”人类与归墟能量的想法，其实是在尝试一种极其危险的“进化”：主动简化人类复杂的生物和意识结构，适应归墟的规则，从而获得在归墟环境中生存甚至操控其能量的能力。
这解释了为什么教团如此执着于这个方向。在他们看来，这不是毁灭，是升华；不是终结，是新生。
问题是，这种“升华”后的存在，还能称之为“人类”吗？“零号样本”的痛苦已经给出了答案。
档案室的门轻轻打开，苏婉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两杯热茶，递给林陌一杯。
“睡不着？”她轻声问。
“在想事情。”林陌接过茶杯，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如果我们真的理解了归墟能量的本质，如果它真的是一种宇宙规律而非单纯的‘邪恶’……那我们对抗的是什么？我们想保护的是什么？”
苏婉在他对面坐下：“记得秩序之种告诉我的吗？它们来自上一个宇宙轮回，它们的文明面对归墟时尝试了各种方法：有的选择逃离，有的选择对抗，有的选择融合。但最终，秩序之种被制造出来，作为‘文明的墓碑’和‘生命的种子’。它们的选择是……承认终结的必然，但留下重新开始的可能。”
“所以我们是‘重新开始’的一部分。”
“是的。”苏婉握住他的手，“林陌，我们不是要‘战胜’归墟——如果它真的是宇宙规律，那是不可能战胜的。我们要做的是在归墟面前，保护值得保护的东西，留下值得留下的种子。就像滤网，它不能阻止归墟，但可以减缓它的侵蚀，为生命争取时间和空间。”
这话让林陌豁然开朗。是的，他们一直以来的战斗，不是为了彻底消灭某个敌人，而是为了保护一片土地、一群人、一种生活方式。保护那些在归墟的“简化”法则下会首先被抹去的东西：爱、信任、创造力、多样性、复杂性。
“谢谢你。”他轻声说。
苏婉微笑：“不客气。另外，赵岚指挥官让我告诉你，新夏城的第二批支援物资明天抵达。包括一套完整的医疗净化设备和一批意识防护训练器材。她还说……希望你考虑去新夏城访问一次。”
“访问？”
“正式的外交访问。作为同盟的另一方领袖，这是必要的礼节，也是加强联系的机会。”苏婉顿了顿，“而且，新夏城有更完善的科研设施，如果核心样本的研究需要更高级别的设备……”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曙光城的研究条件有限，而新夏城作为更大、更先进的据点，能提供更好的支持。
“我需要和魏将军商量。”
“他已经同意了。”苏婉说，“条件是必须有足够的护卫，而且时间不能超过一周。另外……他希望李璐跟你一起去。”
林陌挑眉：“为什么？”
“赵岚指挥官透露，新夏城内部对同盟也有反对声音，主要是军事强硬派。他们认为曙光城实力太弱，会成为新夏城的负担。李璐在第七研究所的表现已经在新夏城传开，她作为战士的威望很高。她跟你一起去，能展示曙光城的实力。”
政治考量。林陌虽然不喜欢，但理解这是必要的。
“好吧。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需要时间准备。”
接下来的两天，曙光城在平静中准备着。
农田里，新引进的作物已经开始发芽，嫩绿的叶片在废土中显得格外珍贵。学校里，孩子们第一次接触到新夏城带来的教材，那些关于旧时代科技和历史的记录让他们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训练场上，两城的士兵一起训练，虽然还有隔阂，但至少能并肩作战。
研究团队进行了第二次模拟测试。这次林陌参与了，但只作为观察者，没有直接连接。测试进一步确认了陆文渊的发现：归墟能量确实具有“信息编码”的特性，那些看似混乱的暗紫色能量流中，蕴含着复杂的结构性信息，就像 dna 编码生命信息一样。
更令人不安的是，赵启在分析数据时发现了一个模式：归墟能量的信息编码方式，与地球上已知的任何自然或人工编码系统都不同，但它与人类大脑在深度梦境状态下的神经活动模式有百分之十三的相似度。
“这意味着什么？”林陌问。
“不确定。”赵启推了推眼镜，“可能只是巧合，也可能意味着……归墟能量与意识活动有某种本质上的联系。或者更可怕的猜想：人类意识本身，可能就包含着微量的归墟能量特征。”
这个猜想太过惊悚，没有人敢深入讨论。
第三天清晨，访问团队准备出发。林陌、李璐，加上四名曙光城精锐和两名新夏城的联络官，总共八人，乘坐两辆改装越野车。苏婉、周雨留在曙光城继续研究，陈星和雷刚负责城防。
临行前，魏山河把林陌叫到一边：“记住，这次访问不只是礼节。你要观察新夏城真正的实力，了解他们的内部矛盾，判断这个同盟能走多远。同时，也要让他们看到曙光城的价值——不只是技术价值，还有精神价值。”
“精神价值？”
“在废土中，希望比食物更稀缺。”魏山河拍拍他的肩膀，“而曙光城，有希望。”
车队驶出城门时，林陌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中，曙光城的城墙显得格外坚实，城内的炊烟袅袅升起，新种下的白杨树在风中轻轻摇曳。这座从废墟中建立的城市，依然脆弱，但充满了生命力。
李璐坐在副驾驶位，检查着武器：“赵岚指挥官说，新夏城距离这里一百八十公里，途中要经过‘哭泣峡谷’，那里有活跃的变异生物群落。”
“准备好战斗。”林陌简单地说。
车辆在废土上飞驰。沿途的景象既熟悉又陌生：倒塌的公路桥梁，锈蚀的车辆残骸，偶尔能看到旧时代城镇的废墟，像巨兽的骨架般躺在荒野中。末世十一年，大自然已经开始回收人类的痕迹，但那些巨大的混凝土和钢铁结构，依然顽强地抵抗着时间的侵蚀。
中午时分，车队抵达哭泣峡谷。这是一条深切的裂谷，两岸是陡峭的岩壁，谷底长满了奇异的荧光植物，散发着蓝绿色的微光。旧时代的公路从谷顶经过，但部分路段已经坍塌，他们需要小心驾驶。
“有动静。”李璐突然说，她举起望远镜，“谷底，两点钟方向。不是变异生物……是人为的痕迹。”
林陌接过望远镜。谷底的荧光植物丛中，确实有被踩踏的痕迹，而且很新鲜。更远处，隐约能看到几顶简陋的帐篷和熄灭的篝火。
“幸存者？还是教团的据点？”
“不确定。但规模不大，最多十人。”李璐放下望远镜，“要下去看看吗？”
林陌犹豫了。他们的任务是访问新夏城，不应节外生枝。但如果是幸存者，可能需要帮助；如果是教团的据点，那更不能放过。
“派两个人下去侦察，其余人警戒。如果是幸存者，提供基本帮助后离开；如果是敌人……”他没有说完。
陈星和一名新夏城士兵主动请缨。他们带上装备，沿着岩壁的缓坡向下移动。林陌和其他人在谷顶警戒，枪口对准谷底的各个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通讯器里偶尔传来陈星的简短报告：“接近目标……没有生命迹象……帐篷里有物资，但没有武器……等等——”
通讯突然中断。
“陈星？陈星！”李璐呼叫，但只有沙沙的杂音。
林陌立刻做出决定：“所有人，下去！快！”
但就在他们准备行动时，谷底的景象突然发生了变化。那些荧光植物的光芒开始增强，从蓝绿色变成暗紫色，然后开始有规律地脉动，就像……心脏的跳动。
更诡异的是，植物丛中开始浮现出人影。不是走出来，是“浮现”——就像从水中升起一样。那些人影半透明，散发着暗紫色的微光，面容模糊，但能看出痛苦和扭曲的表情。
“是……能量残留？”李璐的声音带着不确定，“还是……鬼魂？”
林陌想起周雨说过的话：高浓度的归墟能量场中，强烈的意识活动可能会留下“印记”，就像录音一样在能量环境中不断回放。
但这些人影看起来太真实了。而且他们在移动，不是随机的，而是向着同一个方向——谷底的深处。
“跟着他们。”林陌下令，“但保持距离，准备随时撤离。”
车队小心翼翼驶下谷底。那些半透明的人影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只是机械地向前移动，穿过荧光植物丛，最终消失在岩壁上的一个裂缝中。
裂缝很窄，车辆无法通过。林陌留下两人看守车辆，其余人徒步进入。
裂缝内部是一个天然洞穴，但明显经过人工改造——墙壁上有开凿痕迹，地面铺设了石板。洞穴不深，大约五十米后，他们看到了令人震惊的景象：
洞穴尽头是一个圆形的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躺着一具骸骨，已经几乎完全矿化，表面覆盖着暗紫色的晶体。而那些半透明的人影，正围绕着石台跪拜，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更令人不安的是，石室墙壁上刻满了符号——与终末教团使用的符号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复杂。
“这不是教团的据点。”李璐低声说，“这是……更古老的东西。”
林陌走近石台，仔细查看那具骸骨。从骨骼结构看，应该是人类，但某些部位有明显变异——额骨异常增厚，指骨末端有爪状突起，脊椎有额外的连接点。
而骸骨手中，握着一块暗紫色的晶体碎片，与第七研究所核心样本的材质几乎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那些半透明的人影突然全部转向林陌。他们的面容依然模糊，但眼睛的位置突然亮起强烈的暗紫色光芒。
然后，他们同时开口，声音重叠、扭曲、如同来自深渊：
“钥匙……碎裂……门扉……永闭……等待……归者……”
话音刚落，所有人影同时消散，化为暗紫色的光点，融入墙壁的符号中。石台上的骸骨也开始崩解，化为尘埃，只有那块晶体碎片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洞穴恢复了寂静，只有荧光植物从裂缝透入的微光。
林陌捡起那块晶体碎片。它只有拇指大小，但握在手中，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微弱但纯粹的归墟能量。
“这是……”李璐走过来。
“一块碎片。”林陌说，“‘钥匙’的碎片。那些人影说的‘钥匙碎裂’，可能意味着完整的‘钥匙’已经被打碎，散落在各处。”
他想起教团在第七研究所寻找的东西，想起父亲笔记中提到的“未知结晶物质”。
如果他们手中的核心样本是“钥匙”的一部分，那么教团可能已经收集了其他部分。而一旦他们集齐所有碎片……
“我们必须加快研究。”林陌收起碎片，“同时，要找到教团的其他活动点，阻止他们收集更多碎片。”
他看向洞穴深处，那里还有更深的通道，但时间不允许他们继续探索。
“先离开这里。这个地点标记下来，以后再来调查。”
返回车辆的路上，林陌心中充满了紧迫感。访问新夏城的任务变得更加重要——他们需要更强大的盟友，更先进的设备，更快的进展。
因为教团也在行动。
而时间，可能不多了。
车队重新上路，向着新夏城的方向驶去。
哭泣峡谷在他们身后渐行渐远，但那些半透明人影的话语，依然在林陌耳边回响：
“等待……归者……”
归者是谁？
教团？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林陌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必须在那之前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