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问题——末世中生存下来的人，眼睛早已适应了各种光线环境。声音也不是问题——十一人的队伍在沼泽中狂奔，脚步声、呼吸声、装备碰撞声混在一起，但在更大的背景噪音中，这些声音微不足道。
问题是“感觉”。
那不是通过五官感知的，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压迫感。像是一整座山压在胸口，又像是溺水者沉入深海时的窒息。每向西北方向前进一步，那种感觉就减轻一丝，但背后追赶的存在，它的感知范围扩张得更快。
“能量读数持续上升！”周雨的声音在奔跑中有些喘，“那个东西……它在加速适应环境！移动效率比三分钟前提高了百分之四十！”
林陌回头瞥了一眼。沼泽深处，暗紫色的光已经不再是弥漫的雾霭，而是凝聚成了实质性的“浪潮”，正以缓慢但不可阻挡的态势向外扩张。浪潮所过之处，扭曲的树木彻底碳化、粉碎；泥潭沸腾后干涸龟裂；连空气中的低语声都被一种单调的、仿佛巨型心脏搏动的闷响取代。
“地噬者”，陆远在奔跑中这样称呼那个存在。“旧时代地质勘探记录提到过，这片沼泽地下有大规模的空洞结构，推测是史前生物群落的遗骸沉积层。污染能量激活了那些遗骸中的‘生态记忆’，把它们强行糅合成一个整体。”
“你能确定它的弱点吗？”李璐一边保持奔跑节奏一边问。她的呼吸控制得极好，声音几乎听不出波动。
“不能确定。但根据能量特征分析，它应该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要害——整个身体就是一团被污染能量黏合在一起的地质材料和生物遗骸。想要真正摧毁它，要么用足够强的力量一次性蒸发整个质量，要么找到它的‘意识核心’并加以破坏。”
“意识核心？”林陌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我们推测，这种污染造物的行动需要某个‘控制节点’。可能是某块特殊的遗骸，也可能是教团事先埋入的某个污染源。如果找到并摧毁它，整个结构就会崩溃。”陆远顿了顿，“但这也只是理论。”
理论，在末世中是最廉价也最珍贵的东西。廉价是因为人人都能提出理论；珍贵是因为，有时候一个正确的理论，就能决定一群人的生死。
队伍前方出现了一道障碍——不是地形变化，而是一群被惊动的“沼泽潜伏者”。这些两栖变异体通常埋藏在泥潭底部，只露出背部的拟态外壳，等待猎物经过时暴起攻击。但此刻，它们全部主动钻了出来，二十多只，在队伍前方形成了一道扭曲的屏障。
它们也在逃跑。
“地噬者”不仅威胁人类，连这些适应了污染环境的变异体也无法承受它的存在。
“绕不开！”陈星在前方侦查后回报，“左右都是深泥潭，直接穿过去会陷入！唯一的硬地通道被它们堵住了！”
陆远的小队中，一个年轻的女队员举起了火箭筒：“用爆破开路？”
“不行！”周雨和陆远几乎同时喊道。
周雨快速解释：“高能量爆破会扰动污染能量场，可能引起地噬者的定向反应！而且爆炸声会暴露我们的精确位置！”
陆远补充：“这些潜伏者现在处于恐慌状态，攻击性反而降低。我们可以尝试驱散，而不是歼灭。”
林陌观察了几秒，做出决定：“雷刚，火力压制左侧。陆远队长，你们压制右侧。不要瞄准躯干，打它们周围的泥地，制造威慑。李璐、陈星，跟我冲中间——潜伏者的群体行为有跟随性，只要突破一点，整个防线就会松动。”
命令简洁明确。两个小队迅速执行。
雷刚的机枪开始咆哮，子弹在左侧潜伏者周围溅起大片的泥浆。陆远小队的精确射手则点射右侧，每一枪都打在潜伏者脚边的硬地上，激起碎石和尘土。
中间的潜伏者陷入了混乱——左边的同类在后退，右边的也在后退，它们本能的群体行为出现了冲突。
就是现在。
林陌率先冲入缺口。他没有开枪，而是将寂灭感知集中在身前三米范围，形成一个微弱的“排斥场”。这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宣告：这里有个东西，你们最好避开。
对低智能的变异体来说，这种无法理解但能感知到的“异常”，比枪弹更具威慑力。三只挡路的潜伏者本能地向两侧避让。
李璐和陈星紧随其后。三人形成的楔形阵型硬生生在防线中撕开一道口子。
后面的队伍立刻跟上。十一人鱼贯通过，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当他们穿过潜伏者防线时，那些变异体甚至没有尝试追击，而是继续向着与地噬者相反的方向逃窜。
“聪明。”陆远一边跑一边对林陌说，“利用它们的恐慌，而不是激化敌意。”
“节省弹药而已。”林陌没有多余的话，“还有多远？”
“三公里！但前面是‘腐骨隘口’，地形狭窄，可能有教团的埋伏！”
“教团现在应该顾不上我们。”林陌判断，“地噬者是他们唤醒的意外，他们自己也得逃。”
这个判断很快得到了验证。
当他们接近隘口时，看到的不是埋伏，而是一片狼藉的战场。至少十几具“皈依者”的尸体散落在狭窄的通道中，全部是被某种巨大力量碾碎或撕裂的。暗紫色的血液和黏液浸透了地面，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腐蚀性气味。
通道两侧的岩壁上，还有深深的抓痕——每道痕迹都有一米多宽，像是某种超大型生物的肢体划过留下的。
“地噬者经过这里。”周雨的检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而且……它在这里‘进食’了。看这些皈依者的残骸——能量被抽干了，只剩下空壳。”
确实，那些尸体虽然破碎，但伤口处没有正常的血液流动，组织也呈现出干枯灰败的质地，像是已经死亡数月的腐尸。
“它能吸收污染能量？”李璐皱眉。
“不止。”林陌蹲下检查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它在吸收‘意识残留’。这些皈依者体内被囚禁的痛苦、绝望、被扭曲的自我认知……全部被抽走了。对它来说，那是……营养。”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心中一寒。
一个以痛苦和绝望为食的存在。
“快走。”陆远催促，“如果它需要进食，那我们就是下一顿。”
队伍再次加速。穿过隘口后，地形变得相对开阔，能见度也好了些。远处，隐约能看到两辆经过改造的越野车轮廓，停在一片相对干燥的高地上。
但高地上，没有陆远留守队员的身影。
也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戒备。”林陌抬手，队伍立刻散开成防御阵型。
他们缓慢靠近车辆。越野车完好无损，甚至发动机还是温的——显然不久前还在运转。但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装备：一个打空的弹匣，一把掉落的手枪，还有……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紫色液体。
“是教团的袭击？”陈星检查地面痕迹，“没有激烈交火的迹象。只有几发子弹的弹壳，而且都是同一个方向射击的。”
陆远蹲下，用手指蘸了点那滩液体，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不是血液。是‘凝神剂’——教团用来控制俘虏的药物，能让受害者进入半昏迷状态但保持意识清醒。”
“他们被活捉了。”林陌得出结论，“而且是被快速制服的。你的队员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求救信号。”
“或者求救了，但我们没收到。”陆远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教团有信号干扰技术。”
周雨突然指向车辆后方：“那里有拖拽痕迹！向着……东北方向！”
东北方向，不是沼泽深处，而是偏离主干道的丘陵地带。那意味着教团没有返回仪式场，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线。
“他们想用俘虏做什么？”李璐问。
陆远沉默了几秒，才艰难地说：“活体祭品。或者……新的皈依者素材。”
队伍陷入了两难境地。地噬者还在身后追赶，每耽误一秒就多一分危险。但抛弃被俘的同伴，是任何有荣誉感的战士都无法接受的选择。
“车辆还能用吗？”林陌问。
陆远检查了其中一辆：“油料充足，引擎正常。两辆车都能动。”
“好。”林陌做出决定，“李璐，你带我们的人上第一辆车，周雨继续监测地噬者的距离和速度。陆远队长，你们上第二辆车。我们追击教团，尝试营救俘虏。”
“地噬者怎么办？”李璐问。
“它移动速度虽然不慢，但转向笨拙。我们开车的话，可以拉开距离。而且——”林陌看向东北方向，“教团往那边跑，不是偶然。他们可能知道某种能避开或限制地噬者的方法。跟着他们，也许能获得更多情报。”
这是冒险，但在末世中，每一次生存都是冒险。
两辆越野车发动，沿着拖拽痕迹的方向追去。车辆显然经过专业改装：悬挂系统适应复杂地形，发动机噪音被控制在最低，车身上还涂有吸收辐射和能量的涂层。
“新夏城的技术水平不低。”赵启在通讯频道中说——自从撤离开始，他就一直通过加密频道与队伍保持联系，只是刚才的环境不适合长时间通话。
“我们有旧时代的工业基础。”陆远回答，“但也付出了代价。末世第三年，为了夺取园区内的生产设备，我们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口。”
车辆在丘陵地带颠簸前行。拖拽痕迹很清晰，教团似乎并不担心被追踪——或者他们顾不上。地噬者的威胁显然打乱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行驶约五公里后，周雨的监测有了新发现：“地噬者改变方向了！它……它在追我们！不，是在追教团！它对教团成员的‘兴趣’比对我们大得多！”
“为什么？”
“可能因为教团成员体内的污染能量更浓郁。”周雨分析数据，“地噬者以污染能量为食，而教团成员长期接触污染源，本身就是高浓度的‘能量包’。”
这意味着，他们和教团现在被同一个捕食者追赶。而捕食者优先选择能量更丰富的目标。
“加快速度。”林陌说，“在地噬者追上教团之前，我们必须救出俘虏。”
两辆车在丘陵间飞驰。十分钟后，他们看到了目标。
一小队教团成员，约八人，其中四人抬着两个用藤蔓捆绑的俘虏——正是陆远留守的队员。他们正在向一座孤立的石山前进，石山脚下有一个天然洞穴的入口。
教团显然也发现了追兵。其中两人停下，转身举枪射击。
子弹打在越野车的防弹玻璃上，留下蛛网般的裂纹，但没有击穿。
“不停车，直接冲过去！”林陌下令。
两辆车加速冲向教团队伍。在距离五十米时，教团成员扔出了什么东西——不是手雷，而是一种暗紫色的晶体。晶体落地碎裂，释放出浓稠的雾气。
“污染烟雾！闭气！关车窗！”陆远在通讯中大喊。
但林陌的反应更快。在晶体落地的瞬间，他打开车门，在车辆仍在行驶的状态下直接跃出，翻滚卸力后起身，寂灭感知全力展开。
感知触及雾气的瞬间，他“看”清了结构——那不是简单的化学烟雾，而是无数微小的污染能量结晶悬浮在空气中。它们会通过呼吸系统进入人体，附着在黏膜上，缓慢释放污染。
但林陌有对抗的经验。
在北极，在引渡人面前，他接触过比这浓烈百倍的污染能量。现在这些，只是余波。
他深吸一口气——不是避开，而是主动吸入少许雾气。然后，在意识深处，引动那沉寂已久的、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不是归墟之力，不是污染能量，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东西——父亲笔记中称之为“滤网亲和性”，是他天生对污染能量的抵抗和净化能力。
虽然微弱，虽然沉寂，但还在。
吸入的雾气在体内被分解、中和、排出。林陌睁开眼睛，灰绿色的瞳仁中闪过一丝银色的光。
然后，他冲进了烟雾。
教团成员显然没料到有人能直接穿过污染烟雾。当林陌从雾气中冲出，短刀划过第一个敌人的咽喉时，那人脸上还挂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第二个敌人举枪射击，但林陌的速度更快。侧身避开弹道，踏步近身，刀锋从肋下斜向上刺入，穿透肺叶，直抵心脏。
两具尸体倒地。烟雾开始散去。
李璐和其他人也冲了上来。战斗在三十秒内结束——八名教团成员全部毙命，其中五人死于林陌之手。
陆远检查俘虏的情况。两名队员还活着，但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身上有多处注射痕迹。
“他们被注射了高剂量的凝神剂，可能需要专业医疗才能醒来。”陆远脸色阴沉，“但至少还活着。”
洞穴入口就在前方。里面隐约有暗紫色的光透出。
“教团往这里跑，不是偶然。”林陌看向洞穴，“里面可能有他们的备用据点，或者……某种能对抗地噬者的东西。”
“要进去吗？”李璐问。
林陌还没回答，大地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爆炸，不是地震，而是某种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东西，正在靠近。
地噬者，追来了。
而且，它似乎对这座石山，对这个洞穴，有着特殊的兴趣。
“所有人，进洞！”林陌果断下令，“车辆留在外面！带上所有装备和伤员！”
十一人拖着两名昏迷的俘虏，冲进洞穴。就在最后一人进入的瞬间，洞外的光线被一个巨大的阴影遮蔽。
地噬者抵达了山脚。
但它没有立刻攻击洞穴，而是停在了外面。那种庞大的、压迫性的存在感，如同实质般从洞口涌入，让洞内的每个人都感到呼吸困难。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回响在意识中的低语。那是地噬者的“声音”，由无数痛苦、绝望、被吞噬的意识碎片糅合而成。
它在说话。
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但本能感到恐惧的语言，在对着洞穴深处，呼唤着什么。
洞穴深处，暗紫色的光芒，开始有节奏地脉动。
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