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1 / 1)

盛国安的眼皮微微的跳,转身拿起了方桌上的画轴。

王齐志与赵修能心知肚明,相视一笑。

刘依玲知道老师的习惯,猜测盛国安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

唯有孙启辰,一头雾水,不明所以:这幅画,不是刚才已经看过了吗?

诧异间,画再次被摊开,盛国安俯下身,一寸挨着一寸。

同时,脑海中浮现出孙启辰的评价:过于追求仿古,贪多贪全,匠气过重,且显杂乱

披麻皴过于齐整,无如麻披散而错落交搭之感,更无一气到底,线条遒劲的气韵。

斧劈皴过于密集,无顿挫曲折、如刀砍斧劈的硬朗感。团云、积石线条宽窄不明,深浅模糊,笔墨未拟化出云气涌动的纹理形态,更未表达出山石的苍润质感

孙启辰说这些话的时候,盛国安其实并不是很认同:所谓千人师千法,各花入各眼。同样的老师,同样的绘画技巧,教给不同的徒弟,必然会形成不同的个人风格。

作画可师古法,但并不需要一板一眼,恰恰相反,要结合自身的优势取长补短,突出亮点与特色。眼前这一幅就是:并非作者贪多贪全,学了个四不象,而是师从古法之馀,又大胆的做了创新。所以,不但不是孙启辰所说的“匠气过重”,恰恰相反,作者至少是一代名家。不然学都没学到家,哪里敢创新?

只是因为孙启辰的经验要比自己欠缺一点,二是孙启辰主攻鉴定,基本不怎么作画,对作画技巧的理解和体验要更浅一些,更差一些。

不过人太多,不好当面落了师侄的面子,再一个只是佚名之作,即便让他再鉴一遍,也就比孙启辰的估价高个两三万,所以盛国安就没有吱声。

而现在再看,果不然?

岗岩确实用的披麻皴,但王履表现的并非花岗的斜裂,而是山石本身的纹理。

前者峻峭突兀,嶙峋怪状,自然错乱交搭。后者浑然天成,天造地设,山骨峥峥,如何能不齐整?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已经不是仿宋的斧劈皴,而是王履变体创新后的“石纹皴”。

再看山脚侧峰,确实用了斧劈皴,也确实过于密集,但王履画的并非石壁,而是风化剥裂的乱石:先用斧劈皴,而后借用《瀑布图》中特有的“水流飞溅”笔触法,呈现乱石崩飞的景象。

这种皴法是王履首创,后世画家还给起了新名字:崩石点。

孙启辰之所以没认出来,是因为这种技法极难学,有这个功底的画家极少。没人用,他没怎么见过,当然认不得。

再看云气,积石,依旧是师古法,创新技:乍一看,似是卷云皴,实则却是用“颤笔断线法”绘出的云雾。所以,并不是宽窄不明,深浅模糊,而是王履特意以淡墨染云堆积,拟化“云团如棉山压顶”之感。所以,孙启辰说的那些不但不是缺点,而是优点。

关键的是,这三座峰。

只要是学画的,哪怕没去过陕西,也知道华山大概长什么样子。

因为画过的画家太多太多。

更何况,盛国安不但作画,还鉴画。更有甚者,故宫还收藏了王履同类型,同一时间创作的同题材的《华山图》,而且足足二十九副。

因为看过的画太多,脑子里装的画家更多,盛国安之前想不起来情有可原。

但林思成和王齐志提醒的如此明显,他要是还想不起来,白学了半辈子的国画和鉴定。

再看纸,泾阳北宣。

再看墨,延安府赤焰墨。

再看颜料:潼关石青、蓝田石绿、商南朱砂。

全是陕西本地产,当然比不过京城的贡品。

而无论是纸质的老化程度,还是墨迹、颜料的分解痕迹,与故宫的那二十九幅一模一样。

关键的是构图:华山南峰,一峰三顶:落雁、松绘、孝子。

更有东流涧、仰天池、南天门,而且篇幅还这么大?

这要不是王履七十二幅《华山图》的主图,盛国安敢把画嚼着吃了。

他叹了口气,抬起头来:“思成也学过画?”

我应该是学过,还是没学过?

如果没学过画,如何鉴画,又怎么认出来的,这幅画是王履画的?

林思成想了想,点点头:“学过!”

“师从哪位名师?”

林思成愣住,瞅了瞅盛国安:总不能说,是上辈子跟你学的?

我就算敢说,你敢不敢信?

那是自学?

这不扯寄巴蛋:赵修能和王齐志就在边上站着呢。虽然不至于连自己小时候尿床的事情都知道,但自己从小到大大致的轨迹,他俩一清二楚。

连兴趣班都没报过,怎么自学?

转念间,他勉力笑了笑:“是我爷爷的一位朋友,陕西画院的一位国画教授,不怎么出名。”稍一顿,林思成又打了个补丁:“当然,教的比较扎实,辅助鉴定完全够用!”

确实是这样的道理。

盛国安没怀疑,又叹口气:“都带上吧,书带上,把这幅画也带上,去了对比一下。”

“谢谢盛主任!”

客气了一句,林思成又把画卷了起来。

刘依玲就在一旁,扑愣着眼睛,格外好奇。

她能想到,应该是这幅画有什么蹊跷,被老师看了出来。但她没想明白:如果是孙启辰说的那样,匠气过重,技法杂而乱,只值两三万,那有什么必要拿到故宫,再专门做一下对比?

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盛国安释了一下:“之前看走眼了,这应该是明初王履的《华山图》,而且是主图!”

啥东西,王履的《华山图》?

刘依玲猛的一怔:之前不是说,画的只是一般吗?

她这一身鉴定的本事,就是在故宫跟着盛国安学的,当然也见过华山图。

虽然印象不深,但刘依玲至少知道:明代王履《华山图》的艺术价值。

虽然没进过《石渠宝笈》,更没进过乾隆的三希堂,但能被两代皇宫内务府收藏,就已超过了绝大多数的所谓的民间名家。

况且,不止一位老专家说过:《华山图》未入《石渠宝笈》,并非画的不好,而是乾隆的艺术造诣、鉴定能力不高的缘故。

说直白点:他只看出王履师从古法,却没看出王履的这些技法上的大胆创新。

就象旁边的孙启辰。

更何况,这还是《华山图》的主图?光是这幅画,两个五十万都不止

下意识的,刘依玲又想起夏天的时候,老师说过的那番话:这小孩了不得,二十出头的年纪,鉴定功底甚至不输于我

暗忖间,她直勾勾的盯着林思成,又鬼使神差似的回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孙启辰。

三十来岁正当年,长的也不丑,再者事业有成,又顺风顺水,自然神采奕奕,精神百倍。

但这会儿却跟斗架斗输了的公鸡一样:明明衣衫依旧齐整,依旧光鲜楚楚,却象是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浑身都透着说不出的无力和疲惫。

当盛国安重新摊开画轴的时候,孙启辰还在奇怪:已经有了定论的东西,有什么必要再看一遍?当盛国安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几乎一寸挨着一寸,孙启辰才发现不对:这画,有问题?

但盛国安是怎么知道不对的?

他猛的想起那本医书,以及盛国安和林思成最后的那几句对话:

“思成,你说的是哪个王履?”

“明代画家、诗人、医学家的那个王履!”

那一刻,孙启辰又突地想起,之前王齐志近似于开玩笑的那一句:谁画的,画的是哪座山?再看画时,孙启辰如福至心灵。

然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的消褪,心中浮出一股不可名状的惊诧,以及后悔。

他现在在上海历史博物馆任职,但之前,却在上海博物馆工作了五年。

而且,他还是上海文物鉴定委员会书画组的成员。虽然没有参与过王履《华山图》的鉴定工作,但他不止一次见过那十一幅画参展。

见的次数多了,多多少少会有点印象。再与眼前这一幅相比,有什么区别?

纸质相对普通,过于脆,裂痕太多,蠹洞更多。墨也不好,老化明显,墨迹泛白。颜料更差,石绿发蓝,石青发黑

以及技法:披麻皴过于齐整,斧劈皴过于密集,卷云皴,线条不明,深浅模糊

再看这幅画的篇幅,以及图中的那三座山峰?这如果不是主画,他同样敢嚼着吃了。

能被明代两代内务府收藏,哪怕就是一张白纸,身价也立马能涨成千上万倍。更何况,王履的作品本就有极高的艺术造论。不然,上海博物馆不会出高价,收藏剩馀的那十一幅。

那如果是主画呢?

而与之相比,更让孙启辰难受的是,他之前的鉴定结果:匠气过重,画的只是一般,也就值个两三万

两三万嗬嗬,乘个十怎么样?

而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听到这番话时,林思成的那份从容,那份淡定。

换位思考,当时的林思成是不是在想:就这眼力,还是上海知名的字画鉴定师,还是享誉国内的鉴定专家的高徒?

学了这么多年,学狗身上去了?

但不对。

连盛国安都没看出来,这是王履的作品,他哪来这么高的眼力?

孙启辰敢保证,就算给他老师刘延,也绝对看不出来。

一时间,孙启辰又气又急,又是嫉妒又是怀疑。他哆嗦着嘴唇,刚要说什么,盛国安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细细的眼缝之中闪过一道光,满含警告的意味,好象在说:管好你那张嘴,不要给你老师丢脸孙启辰愣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再待下去,说不定就会闹出什么笑话来,盛国安站起身:“走了!”

王齐志愣住,忙拦了一下:“别啊,忙这么久,不得吃顿饭?”

说着,还给林思成使了个眼色。

但林思成没说话:看孙启辰的脸色,这位怕是马上崩不住了。

能理解:少年成名,年轻气盛,却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无名小辈按在地上磨擦,破防实属正常。

但不苟同:连这点心理素质都没有,你搞什么鉴定?

林思成也能明白,盛国安为什么急着走:人是他带来的,就算孙启辰不吵不闹,万了脑子一热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盛国安,以及王齐志的脸上都不好看。

同时,不仅仅是因为孙启辰是刘延的弟子,而是盛国安不想凭白无故的给林思成树个仇人。林思成心知肚明,站起身笑了笑:“盛主任,我改天专程去拜访你!”

盛国安瞪着他:“林思成,你快别专程了,都念叨多久了?”

“不是出了点意外吗?我保证,这次一定”

刘依玲依旧热情和礼貌,孙启辰却浑浑噩噩,跟丢了魂似的。

最后和林思成握手的时候,眼神飘忽,竟然不敢直视林思成的眼睛。

送几人出了门,唐南瑾、景泽阳、唐南雁也提出告辞,林思成亲自把他们送下了楼。

林思成还约了一下,说是过年的时候应该还会来京城,到时候再聚

送他们上了吉普车,林思成转身上楼。打着了火,又热了一会车。

三个人坐在车里,只是盯着林思成的背影,谁都不说话。包括平时话最多,最爱闹腾的景泽阳。气氛稍嫌诡异。

过了快一分钟,发动机的声音突的一降,几人如梦初醒。

顿然,眉毛眼睛挤到了一块,景泽阳拧巴个脸:“那封圣旨,竟然是真的?”

唐南瑾嗫动着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知道林思成会鉴定,也知道他捡过漏,但看文档、看资料,哪有亲自跟着,亲眼所见的感受深?

想想那位盛主任说的:光是那本医书,就够林思成回本了。等于后面那两件,全是白送。

那幅画也就罢了,再是名家,再是故宫珍藏,也就值个一两百万。但最后那一件,可是圣旨?估少一点:五百万,六百万,更或是七八百万,乃至上千万?

而林思成就用了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

想了好久,他怅然一叹,又回过头,看着后座上的唐南雁。

但嘴还没张开,唐南雁眉头一锁,眼睛一眯,声音冷的像刀:“大哥,你最好别说!”

看她跟炸了毛的猫似的,唐南瑾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她现在这屌样,自己劝她,不是起反作用?暗暗转念,他给景泽阳使了个眼色,景泽阳愣了愣,又“嗬”的一声:瑾哥,你也真能看得起我?信不信都不用等我张嘴,只要喘气声稍大点,巴掌就从后面抡上来了?

看他一副怂逼相,唐南瑾叹口气:算了,爱咋咋地。

反正最头疼的不是自己。

挂上了档,吉普车开出了小区。

赵修能有事,先走了一步,林思成又把他送出了门。

回来后,看到王齐志站在茶几前,一动不动,林思成暗暗叹了一口气。

走过去再看,果不然:王齐志笑的脸上的皮都皱成了菊花,嗓子里竞然没有一点声音?

问题是,这都笑多久了?

送走盛国安的时候他就是这样,送走唐南瑾、唐南雁和景泽阳时,他还是这样。把赵师兄送走后,他依旧是这样?

不是至不至于?

别高兴傻了?

林思成暗搓搓的想着,又伸出手在他眼前摆了摆。

“干什么?”王齐志瞪了一眼:“我没疯!”

“那你笑成这样?”

“我是高兴!”王齐志冷哼一声:“刘延算个鸡毛!”

林思成一脸奇怪:“老师和他结过仇?”

“算不上结仇:这狗日的骗了我朋友的一方印,不过被我要回来了!”

咦,竟然还是个惯犯?

但老师的朋友,能是什么简单人物?

林思成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几年的刘延不怎么回京城?

只能说自作自受

转念间,纪望舒走过来收了杯子,又重新给师生俩泡了茶。

王齐志过完了眼瘾,又小翼翼的把诰命收了起来,边收边交待:“到时候我陪你一块去,不管谁问,你都说要卖!”

“要不留两年,好歹是先祖荣恩?”林思成瞅了瞅客厅,“不敢挂这儿,挂西京也行!”

“不留,家里已经够招风了!”王齐志断然否决,“再说了,你想:卖了的话,不比挂在家里给我长脸?”

林思成顿了顿:还真就是?

但凡知名的拍卖公司全部上了一遍,多少鉴定师鉴定过,多少藏家研究过?

所有人都说是仿品,最后却被自个的学生捡了漏,如果传出去,王齐志的这张脸得有多有光?“那就卖!”

“当然!”王齐志又交待,“不管谁问:不借,也不租!”

林思成用力点头。

师生俩商量着,把诰命卷了起来,又卷起了《华山图》。

轮到《百病勾弦》的时候,林思成稍顿了一下:“老师,这个就别带了!”

王齐志愣了一下:“为什么?”

林思成没说话,翻开医书,又翻到“八宝锭”那一页:“老师,你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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