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哥,咱们去哪?”
“去戴月轩。”
“你要去买笔?”
唐南瑾愣了愣:“仨儿,拐着弯儿骂人是吧?”
“去戴月轩不买笔,那你买啥?”景泽阳振振有词,“不信你问林表弟?”
唐南瑾瞪着眼睛,顺手就是一巴掌:“老子先给你一逼兜!”
林思成笑了笑:戴月轩确实卖笔,至少有三百年的历史,比荣宝斋还要悠久。
但这地方不只卖笔,还卖纸、墨、砚,更卖古玩。不过大都是字画、古籍、文房相关。
来这地方淘古玩有个好处:虽说没有法律意义上的保真和售后,但基本不会买到假东西。万一要是买到膺品,基本能做到原价退货。
缺点是贵,其次价高:同一件的东西,外面可能只卖五千,但在这里,至少也得两万。
所以,林思成很少进这样的地方,包括荣宝斋也一样,因为没办法捡漏,自然就没有性价比。但对于普通的玩家、藏家,更或是淘摸件东西送礼的人,这样的地方再合适不过…
离的不远,三个人走了过去。
上下三层,大红漆木的门脸,雕花门楣上挂着锦帘。
迈进门坎,象是进了笔林:抓、提、对、长、短,狼、羊、兔、鼠、鹅,各式各样的毛笔,悬的像剑一般。
唐南瑾报了名字,店员把他们带到展厅。
地方挺大,墙上是字画,四周是书柜,大略一扫,柜子里的古籍真不真不知道,但墙上的字画全是仿但很正常:一是防丢,二防熊孩子,更防手欠的熊成年人。
客人不多,三三两两,看到林思成,言文镜连忙迎了过来。
这一个月以来,两人基本天天都在一块,已经熟的不能再熟,但言文镜依旧很客气。
甚至于,给人一种毕恭毕敬的感觉:握手都是双手,还勾着腰。
景泽阳不明就理,一脸新奇,唐南瑾却不以为意:如果不是林思成,言文镜别说当队长,能不能继续穿这身皮都是个问题。
躬敬些不是很正常?
许琴更客气,甚至有些局促。
但这同样很正常:任谁知道这一个月以来林思成干了什么,都会生出高山仰止,望尘莫及的感觉。唯有唐南雁,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唐南瑾是亲堂哥,景泽阳是被从小打到大的死对头,唐南雁是什么性格,他们最清楚:性烈如火,大大咧咧,如果和谁关系好,那就贼亲近。
比如许琴,比如景泽阳的前女友。
如果和谁关系不好,那就象仇人,话不投机就动手,比如景泽阳。
不远不近的也不是没有,比如像言文镜这样同事,基本都是有事说事,没事基本不来往。
但这会儿的唐南雁,象是很想亲近,却又不太敢,所以刻意保持着距离。想尽量呈现出温柔的一面,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甚至于,脑子里想的和嘴上说的、身体表现的,完全是两码事。
拧巴不说,还别扭。
下意识的,景泽阳突想起了一句:女为知己者容。
可能不是太贴切,但绝对就是这个意思。
见天可怜,母老虎竟然也会思春?还好,林思成够能打,也够能挨,但凡换个人,早他妈吓跑了暗暗转念,景泽阳悄咪咪的看热闹,正乐嗬着,被唐南雁瞪了一眼。
景泽阳撇撒嘴,又扬了扬下巴:你能把我怎么样?
唐南雁没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林思成如果不在,她能把景仨儿打出屎来。
寒喧了一阵,言文镜一脸神秘,拉着林思成到了玻璃柜前,指着一本古籍:“林老师,你看这个!”林思成瞅了瞅:线装本,蓝皮封面,上面五个楷体小字:十三势说略。
左下有落款:杨福魁。
林思成“咦”的一声:杨露禅?
《广平府杨氏宗谱》载:第十世福魁,字露禅。因为晚清时长辈和同辈大都称字,晚辈则在字后面加个“先生”。久而久之,杨露禅广为人知,反倒是杨福魁这个本名知道的人不多。
但如果给晚清民国的武学宗师排个号,杨露禅必为其一。
功夫有多高不知道,是不是像传说中的京师第一高手,也已无据可考,但他在肃王府中任武术教习,在善扑营(清廷内卫)任教头却是真事。
故宫文档、肃王府、敦王府、端王府等王府留存的史料中都有记载。
师承河北陈家沟太极宗师陈长兴,后创杨氏太极,也练形意,不过练的多是大枪。
他最厉害的还是实战太极,也就是眼前这一本,又称《小架十三势》。
看着象是杨露禅手抄本,再看纸质和丝线,十有八九是王府和宫里教拳时的教本。
更说不好,是哪位王爷学过的拳谱,不然不用刻意手抄。
林思成瞅了瞅:“言队,这本多少钱?”
言文比了个“十”,又比了个“八”:“说是从端王府流出来的,上面还有载漪(端王)的注解。”果不然?
林思成摇摇头:“不值!”
他练拳的目的只是健体,顺带防身,其实对研究武学的兴趣并不是太浓烈。
捡漏可以,就象上次的那本姬际可的《心意拳原谱》,但如果说花大价钱专门买一本来研究,着实没必要。
“值不值的不说,主要是怕你用不上。”言文镜笑着,“不过不用担心,京城这么大,细心寻摸,总能找到合用的!”
这可是十八万,不是一百八。
林思成叹口气:“言哥,没必要!”
一声“言哥”,叫的言文镜眼睛冒光:“好!”
景泽阳站在旁边,越看越奇怪。
怎么感觉,言哥站林思成跟前,就象见领导一样?
更关键的是,他们刚刚说的这本书:不管什么物件,只要和皇宫、王府扯上关系,就没有便宜的。刚才言文镜比划的那一下,绝对是十八万。就言文镜的工资,得不吃不喝干四年。
所以,林思成干啥了,让言哥下这么大功夫巴结?
看他转着眼珠,象是又在动歪脑筋,唐南瑾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没事别瞎好奇!”
不是瑾哥,我想一想都不行?
话到了嘴边,景泽阳转过弯来,想起车上的那一幕:思成,听二叔说,这次的案子,你出的力挺大?再看言哥,再看许科长,景泽阳乖乖闭上了嘴:这案子,绝对没林思成说的那么小。也绝对不是象他说的,只是敲了敲边鼓,打了打酱油。
瑾哥不是怕他好奇,是怕他瞎打听:就他景仨儿这张嘴,但凡能找到针尖大的眼儿,绝对能吹出碗大的风
正暗暗狐疑,外面传来吵闹声,几人下意识的回过头。
是另一头的偏厅,中间隔着挂满毛笔的正堂。离的有些远,听的不是太清楚,只看到几个人围成一圈,象是在争论着什么。
突然,又传来一声怒吼:“太欺负人了,就给两万我这可是圣旨?”
几人齐齐的一震:啥玩意?
景泽阳踮着脚尖:“经理经理,他刚说啥,圣旨?”
经理回头看了看:“好象是来鉴定的,谈很久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能不能过去看一看?”
“当然可以!”
话音将落,景泽阳一马当先,一溜烟的跑了过去。
林思成也很好奇:毕竞圣旨这玩意不常见。
“走,去看看!”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对面。
比展厅小很多,更象是个会客区,角落里的沙发上坐着四个人。两个穿着戴月轩制服的男子,年岁稍有些大,应该是专事鉴定的大师傅。
对面坐着一男一女,看模样象是一对母子。脚边放着一口皮箱,箱口半阖,看着象个简易的囊匣。男的嘟嘟囔囔,女人一脸愁容,一动不动。对面的两个大师傅象是很无奈的模样。
不用问,看这四位的表情就知道:应该是母子俩来鉴定,更有可能是来卖东西,但对于鉴定结果不是很满意,对估价更不满意。
但想想又不对:好歹是圣旨,如果是假的那肯定一分不值。如果是真的,绝不至于两万那么低。没好意思到跟前,几人到了旁边,景泽阳扑愣着眼睛,看着年轻人往箱子里装着东西。
有没有圣旨不知道,但确实有两根下拉条一样的东西。
看年轻人装好,又扣好箱子,象是要走的样子,景泽阳没忍住:“哥们,你有圣旨?”
年轻人顿住,看了他一眼:“你要买?”
“买,谁不买谁孙子!”景泽阳拍着胸口,“但是不是得先看看东西?”
虽然来京城时间不长,但碰到爱吹牛逼的,十个有九个都这德性。一看就知道,这丫的纯粹就是来看热闹的。
年轻人冷笑了一声:“额贼!”
景泽阳没听懂,愣了愣,又转过头:“林表弟,这是老陕吧,他是不是在骂我?”
林思成忍着笑:“骂倒不至于,就是感慨一下!”
回了一句,他又冲年轻人笑了笑:“大哥,哪哒里人?”
年轻人稍一顿:“老乡?”
林思成点点头:“我家西京的!”
“我铜川滴!”年轻人点点头:“兄弟也来卖古董!”
“我不卖,只是和朋友来逛逛,在那边听你说“圣旨’,我们特地过来看看!”
林思成看看他手底下的箱子,“真有圣旨?”
“那还能骗人咋滴?”
“要不拿出来看看?如果是真的,我们再谈!”说着,林思成又看看店员,“放心,只是看看,如果交易的话,我们去外面!”
经理看了看两位师傅,师傅看了看言文镜,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当然不合规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能对谁都用规矩
年轻人愣了一下:“啥意思,你要买!”
林思成点头:“当然!”
年轻人没说话,左右打量了一圈。
不怪他怀疑:大小六个人,个顶个的年轻。
唯一岁数大点的是许琴,四十出头的模样,但一看就知道,不象是做主的,更不象是买古玩的。反倒是这位老乡看着年轻,却透着这个年龄少见的沉稳。
关键的是,一看就很有气势,不象是差钱的主…
回过看了看女人,看女人没吱声,年轻人提着箱子坐到了这边:“没事,看看就看看,不买也没事!”说着,他一样一样的往外拿:两个短轴,一长一短,一本古籍,用亚克力盒子装着。
景泽阳一脸新奇,刚要起身,又被唐南瑾摁了下来:别捣乱!”
撇撒嘴,景泽阳又坐了回去。
就三样,挨个摆在茶几上,年轻人看着林思成:“看可以,但先说好,要买就三件一起买,不零卖!”“价钱呢?”
“三件五十万!”
林思成点了点头:并不是所有圣旨都值钱。
如果国祚不长,更或是地方政权,即便圣旨是真的,也就值个三五十万。
十多万甚至几万也不是没有
转念间,年轻人取出下拉条拆开绳,又往后一靠,意思是让林思成自己看。
唐南雁贴心的帮他借了双手套,以及高倍镜的强光手电。
看字画,其实不大用得着这些,但拿都拿来了,林思成也没推辞。
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镜,他先摊开长的那幅下拉条。
不是圣旨,而是一副设色山水。篇幅不小,四尺全开(138,69)。
怪的是,就只有画:无题,无款,无名,无跋。
大略一扫,林思成明白了:这应该是纸本设色山水画册中一篇,看地貌和构图,整篇少说也有十幅以上再看构图,他又愣了一下:中间那座有些眼熟,看着象是华山的落雁峰。
再看远景处的那两座,林思成恍然大悟:稍近点的是松桧峰,稍远点的是孝子峰。
青山绿水,远山石径,三峰并立,两个樵夫拾阶而上这应该是《华山南峰图》。
关键的是,纸够老,画的也极好。而且极具特色:山石用南宋马远小斧劈皴,岗岩棱角分明。树木以瘦硬笔触勾勒枝干,树叶采用攒点法呈现秋意,意境深远。人物用简笔勾勒,却活灵活现。特别是设色:以水墨为基调,仅在云雾、苔点处施淡赭石与花青,不失淡雅,且和谐与共。不论怎么看,这都应该是一幅名家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