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大。
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纷纷扬扬落下,一夜之间将紫金山、玄武湖、秦淮河乃至整座金陵古城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皇城飞檐上的琉璃瓦被积雪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奉天殿前的汉白玉丹陛变成了浑然一体的玉阶,只有侍卫们踏出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色的痕迹。
这般天气,本该是围炉赏雪、煮酒吟诗的闲适日子。
可卯时初刻,奉天殿内却已灯火通明,百官肃立。
今日不是大朝会,而是每月两次的“议政常朝”——三品以上官员、六部尚书侍郎、五军都督府在京都督、以及议政处几位大学士悉数到场,连平日难得一见的几位老国公都披着貂裘站在了武官班列前排。
而御阶之上,龙椅依然空着。
左下首的紫檀木椅上,太子朱雄英端坐如松。
他今日穿着杏黄色龙袍,外罩一件玄色绣金云纹的厚绒披风,头戴翼善冠,冠上那颗东珠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面容俊朗,眉宇间已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内敛的气度——那是过去大半年监国理政磨砺出的痕迹。
右下首,吴王朱栋同样披着深青色亲王大氅,腰间依然悬着那柄天策剑。
他坐姿略显随意,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殿中众臣,仿佛在掂量着什么。
“陛下圣体尚未痊愈,仍需静养。”司礼太监王景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今日议政,由太子殿下主持,吴王殿下辅政。诸臣有事启奏,可依次陈说。”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片刻。
雪花敲打着殿外高窗的琉璃,发出细碎的声响。殿内数十座铜制蟠龙熏炉里炭火正旺,将寒意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墨香。
“臣有本奏。”
第一个出列的,是礼部尚书韩宜可。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捧着象牙笏板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走到御阶前,躬身道:“殿下,朝鲜国使臣昨日抵京,递呈国书。年初册封的新任朝鲜郡王李芳远恳请率土归附,请以朝鲜全境设为行省,永为大明疆土。”
“哗——”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哗。
虽然早有风声,但当这个消息被正式提出时,还是让不少人为之震动。
朝鲜自立国以来,虽一直奉大明为宗主,行朝贡之礼,但毕竟是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独立王国。
如今竟主动请求“去国为省”,这在大明开国以来的藩属关系中,尚属首例。
朱雄英神色不变,微微颔首:“国书何在?”
王景弘将一份用明黄绸缎包裹的文书呈上。朱雄英展开细看——国书用汉文撰写,字迹工整端庄,措辞极其谦卑恭顺。朝鲜郡王李芳远在书中详细陈述了“内附”的理由:仰慕天朝文明久矣,愿率众“解辫易服,同文同轨”;朝鲜地瘠民贫,若能为大明行省,得享朝廷德政,百姓之福;更重要的,是提到了“小邦力薄,难以为继,唯托庇天朝羽翼,方可保境安民”
字字恳切,句句恭谨。
朱雄英看完,将国书递给一旁的朱栋,然后看向韩宜可:“韩尚书以为如何?”
韩宜可沉吟片刻,缓缓道:“殿下,此事关乎重大。朝鲜虽为藩属,然其国祚已传数百年,民情风俗与我中土颇有差异。若骤然设省,恐生变故。且”他顿了顿,“朝鲜王室及两班贵族,如何安置?若处置不当,反成祸患。”
“臣以为不然!”
武官班列中,梁国公蓝玉大步出列。这位以勇猛着称的老将虽已年近五旬,声音却依然洪亮如钟:“殿下!朝鲜主动归附,此乃天佑大明!昔日汉武帝置乐浪、玄菟等四郡,唐太宗设安东都护府,皆显天朝威德。如今朝鲜王识时务、知天命,主动来归,朝廷岂有不受之理?”
他转向韩宜可,语气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率:“韩尚书所虑,无非是怕生乱子。可您想想,是高丽人自己闹事难收拾,还是咱们大明王师开过去平叛难收拾?要我说,趁着他们主动,痛痛快快收了!派驻官员,驻扎军队,推行新政,有个三五年,保管跟内地省份没什么两样!”
“蓝公所言,未免太过轻率。”户部尚书茹太素出列反驳。这位以精打细算着称的老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敢问蓝公,可知朝鲜有多少户口?一年赋税几何?若要设省,需派驻多少官员?修建多少衙署?驻军粮饷从何而出?这些开支,户部能不能负担得起?”
他一口气连问数个问题,然后才缓了缓语气:“殿下,臣不是反对设省。只是户部如今要支应铁路二期工程、北疆防务、各州府社学推广、还有陛下龙体调养所需珍稀药材每一项都是大开销。朝鲜若设省,头几年必定是只进不出,这亏空,谁来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话说得很实在,殿中不少官员纷纷点头。
兵部尚书也跟着出列:“茹尚书所虑极是。且朝鲜地形多山,民生凋敝,若要驻军,至少需兵马,约八万人。这八万人的粮草、军械、饷银,都要从内地转运,所费不赀啊。”
文官与武将,保守与进取,财政与军事不同立场、不同角度的观点在殿中交织碰撞。朱雄英静静听着,偶尔在面前的纸上记下几句要点,却并不急于表态。
这是他与父皇朱标最大的不同——朱标理政时,往往在听完主要意见后便乾纲独断,直接给出结论。而朱雄英更倾向于让各方充分陈述,自己在其中寻找平衡点。
朱栋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点头。这孩子确实仁厚,懂得倾听。只是有时候太过谨慎,反失了决断的锐气。
争论持续了约两刻钟,渐渐有了僵持之势。
这时,一直沉默的华盖殿大学士刘三吾缓步出列。这位帝师级别的老臣一开口,殿中立刻安静下来。
“诸位所言,皆有其理。”刘三吾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然老臣以为,此事当从三个层面考量。”
他竖起三根手指:“其一,道义层面。朝鲜主动归附,若朝廷拒之,则天下藩属会如何想?他们会觉得大明气量狭小,不愿承担责任。往后再有类似情形,谁还敢来归?”
“其二,实际层面。”他放下第一根手指,“朝鲜虽贫,然其地控辽东海路,战略位置极其重要。若能为大明行省,则辽东可安,海疆可固。此长远之利,非眼前钱财所能衡量。”
“其三,”他放下第二根手指,只剩一根食指竖着,“治理之策。此事不必非此即彼。朝鲜内附,未必就要立刻全盘照搬内地省制。可分步实施,循序渐进。比如,先设‘特别行省’,保留部分旧制,徐徐图之。”
这番话既有高度,又接地气,立刻让不少官员陷入沉思。
朱雄英眼睛一亮,看向朱栋:“王叔以为呢?”
朱栋知道,这是侄子在给自己递话头。他笑了笑,站起身——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刘大学士说得很好。”朱栋先肯定了刘三吾,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我倒觉得,咱们可以把步子迈得再大一点。”
他走到殿中,面向众臣:“诸位都在算账,算朝鲜设省要花多少钱、费多少力。可有没有人算过,如果朝鲜成了大明行省,咱们能赚回什么?”
他伸手指向殿外,仿佛要指向遥远的东方:“第一,朝鲜战略的要地。第二,出海口。朝鲜东海岸有多少良港?若是建成水师基地,往北可威慑倭国残余贵族,往南可控制黄海,往东可直抵那片更辽阔的大洋。”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民心。”
“朝鲜百姓困于贫瘠久矣。他们主动来归,是信我大明能给他们更好的日子。若朝廷推三阻四,寒的不是李芳远一个人的心,是千千万万朝鲜百姓的心!今天咱们若拒了朝鲜,明天琉球、安南、乃至南洋诸国,谁还敢真心归附?”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连蓝玉这样的猛将都听得连连点头。
朱栋继续道:“至于花费茹尚书,我跟你算笔账。铁路二期工程,从徐州到北平,要花多少钱?可铁路通了之后,南北货物流通加速,商税能增多少?朝鲜设省也是一样的道理。头几年是要投入,可只要治理得当,推行新政,开发矿山,兴修水利,鼓励商贸五年,最多十年,朝鲜就能从包袱变成宝地!”
他看向朱雄英,语气郑重:“殿下,此事不仅关乎一省之设,更关乎大明未来百年之国运。收朝鲜,则海疆可拓,藩属可安,民心可聚。失此良机,恐悔之晚矣。”
殿中一片寂静。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王叔所言,振聋发聩。刘大学士之议,老成谋国。诸位臣工所虑,亦皆在情理。”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孤以为,朝鲜内附之事,当允。然具体如何实施,需详加筹划。”
“其一,设两省。”他竖起两根手指,“朝鲜半岛北部,古称乐浪,可设‘乐浪省’,治所平壤。南部,濒临沧海,可设‘苍海省’,治所汉城。两省各设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另设乐浪镇总兵府、苍海镇总兵府,划归北部战区管辖。”
“其二,安置朝鲜王室。”他继续道,“原朝鲜郡王李芳远,主动归附有功,可改封‘归义王’,赐亲王规制府邸于应天府,爵位世袭罔替,与国同休。其直系亲属、两班贵族核心成员,可随迁入京,朝廷赐宅安置。其余亲眷、旧臣,则分散迁至大明各省妥善安置,授田宅,使其安居乐业。”
“其三,治理之策。”朱雄英语气沉稳,“新设两省,头三年为‘安抚期’,赋税减半,劳役从轻。朝廷选派干练官员赴任,首要之务是清丈田亩、编户齐民、兴修水利、推广社学。驻军以安抚为主,严明军纪,不得扰民。待民生渐复,再行全面新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一口气说完这些,然后看向众臣:“此乃孤之浅见。诸位若有补充或异议,可再议。”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
太子的方案,既采纳了朱栋的进取主张,又兼顾了刘三吾的稳健建议,还考虑了茹太素的财政担忧。
更难得的是,对朝鲜王室的安置极其宽厚——这既能安抚李芳远,又能彻底消除朝鲜旧势力在地方上的影响力,可谓一举两得。
“殿下思虑周全,臣无异议。”韩宜可第一个躬身赞同。
“臣附议。”刘三吾微笑颔首。
茹太素琢磨了一下账目,也点头道:“若按殿下所言,头三年赋税减半,驻军以现有北疆兵力调配为主,不另募新军户部应当能支撑。”
蓝玉更是哈哈大笑:“殿下圣明!这么一来,朝鲜稳了,北疆也多了两道屏障!好,好!”
见主要大臣都已表态,其余官员也纷纷附和。
朱雄英心中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依然沉稳:“既如此,便依此议。韩尚书,你即刻拟定诏书,召朝鲜使臣明日入宫,孤亲自宣示天恩。茹尚书,你核算具体用度,三日内呈报。军委、兵部、吏部、工部,各自拟定派驻官员、驻军、修建衙署等细则。”
他顿了顿,看向朱栋:“王叔,此事涉及新政推行,还请您从神策提举司抽调得力人手,协助两省官员。”
朱栋拱手笑道:“臣领命。”
一场可能引发朝堂激烈争论的大议题,就这样在太子的调和与平衡中,平稳落地。
散朝时,雪下得更大了。
朱栋与朱雄英并肩走出奉天殿,侍卫立刻撑起伞盖。雪花落在油纸伞面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王叔,”朱雄英低声道,“我刚才没露怯吧?”
朱栋看着他,笑了:“何止没露怯,简直是游刃有余。你没看茹太素那张脸,从皱眉到舒展,最后还点头了——能让这位铁算盘点头,不容易啊。”
朱雄英也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只是想着,父皇若在,定会收下朝鲜,但也会妥善安置。我便试着学父皇的决断,也学王叔的眼光。”
“你已经学得很好了。”朱栋拍拍他的肩,“不过雄英,有句话王叔得提醒你。”
“王叔请讲。”
“为君者,需懂得平衡,但也需懂得决断。”朱栋看着漫天飞雪,声音沉静,“今日之事,你调和得很好。可将来若遇到非此即彼、必须二选一的局面,你也要有快刀斩乱麻的勇气。仁厚是美德,但优柔寡断会是致命伤。”
朱雄英认真听着,重重点头:“侄儿记下了。”
两人走到宫门处,正要分别,却见一个内侍急匆匆跑来:“殿下!王爷!陛下陛下召见!”
乾清宫西暖阁
阁内暖意融融,药香淡淡。
朱标披着一件银狐皮裘,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抄录的朝会议事纪要。他脸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但身形依然清瘦,偶尔还会轻咳一两声。
见朱栋和朱雄英进来,他放下纪要,脸上露出笑容:“都坐。”
两人行礼后坐下。朱标指了指桌上的纪要:“今日朝会,处理得不错。”
朱雄英忙道:“都是父皇平日教导,王叔从旁指点之功。”
“不必过谦。”朱标摆摆手,“为父都听王景弘说了。韩宜可保守,蓝玉激进,茹太素计较钱粮你能把他们拢在一起,达成共识,这便是本事。”
他顿了顿,看向朱栋:“二弟,你最后那番话,说得很好。收朝鲜,不仅是收一块地,更是收一片心。这个道理,朝中很多人不懂,或者装作不懂。”
朱栋笑道:“大哥过奖。我也是看雄英稳得住,才敢放开了说。”
朱标点点头,又对朱雄英道:“你提出的‘两省分治、王室内迁、三年安抚’之策,很妥当。既显天朝气度,又固根本。不过有一点,你要再思量。”
“请父皇指教。”
“分散安置朝鲜旧臣亲眷,这主意好。但要做得细。”朱标缓声道,“不能把同一家族的人分到同一地方,也不能让他们聚集在边疆重镇。要分散到内地各省,最好是一南一北,一东一西,让他们彼此难以联络。安置的田宅要优厚,但也要派人暗中留意动向——这不是猜忌,是防患未然。”
朱雄英心中一凛,忙道:“儿臣明白了。回头就吩咐下去,定会安排妥当。”
“还有,”朱标看向朱栋,“二弟,朝鲜设省后,新政推行要缓。特别是‘摊丁入亩’、‘官绅一体当差纳粮’这些,可以先在乐浪、苍海各选一两个府县试点,看看反响。毕竟民情不同,操之过急容易生变。”
“臣弟记下了。”朱栋正色道。
朱标说完这些,显得有些疲惫,靠回榻上,轻咳了几声。常元昭忙递上温水,他喝了几口,才缓过来。
“父皇”朱雄英眼中满是担忧。
“没事。”朱标摆摆手,“老毛病了。周济民的新药很有效,咳嗽少多了,就是身子还虚,得慢慢养。”
他看着眼前最亲近的弟弟和儿子,眼中满是欣慰:“有你们在,朕很放心。朝鲜之事就这样办吧。等开春雪化了,就正式设省。到时候朕应该也能上朝了。”
从乾清宫出来时,雪渐渐小了。
朱雄英抬头望天,长长舒了一口气。朱栋站在他身边,忽然道:“雄英,你知道你父皇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乾纲独断,也不是算无遗策。”朱栋笑了笑,“是他能看透人心,又能体谅人心。今日他提醒你的那些,都是他这些年治理天下悟出的道理。你要好好学,但不必全照搬——因为你是你,你会走出自己的路。”
朱雄英若有所思,许久,郑重地点头。
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阳光洒落下来,照在宫墙积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雏凤初鸣,其声虽稚,已露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