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日朝会,刑科都给事中孙汉会同四法司向正德帝就孔磬年题本案复命,于刑部经历司架阁库找到郑少保签批孔罄年一案题本,确系伪造。
正德帝大怒,着锦衣卫会同五军断事司、大理寺、都察院详谳。同时,着刑科都给事中孙汉会同三法司会谳赐死黔国公等勋贵题本案。之所以没有刑部,很简单,孔磬年假题本案就发生在刑部。
“臣等稽首言,陛下新设五军断事司,固为肃清卫所刑狱之良策。太宗定鼎,南北并置六部、五府、寺院,盖两京一体,法度同源。今既复京师之制,何独阙留都之规?此祖宗法度不可偏废也。伏乞依礼制,凡京师新立衙署,留都必置对应,如此祖宗成法不隳,天家威仪方显。
且五军断断事司甫立,所涉刑名、钱粮、勘核诸务,须与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五军都督府重订职掌。查《诸司职掌》,刑部问官军民隶徒流死罪,大理寺复核,都察院评议,三司牵制已历百年。今骤改旧章,恐致卫所讼案积滞,军吏推诿。不若先令南京依太祖年间《诸司职掌》试行之,既全两京体统,又可参详利弊。
况今五军断事司人员尚未齐备,焉能遍理五军刑狱?南京旧有五军断事司,官署完备。若以南京五军断事司暂领天下卫所讼案,待官属充实、章程厘定后,再行交割,方为两便。
伏乞陛下垂念太宗设立两京之深意,刘、李、谢、郑四辅臣亦屡言「法贵周详」。郑少保忠勤素着,然独木难支大厦。臣等非敢阻挠新政,惟愿以南京为枢,徐徐图之,则祖宗之法与陛下新政两不相妨矣。”礼部左侍郎王华大声诵读题本。
正德帝听了一耳朵就走神了,在南京设五军断事司?呵呵,他就没打算让五军断事司真的办下去,毕竟没了郑直,五军断事司不过又让文官多了几顶官帽子。
不过因为郑直的委任与正德帝的继位诏书写在一起,如何让对方主动辞了五军断事官也着实让他头疼。不能让世人以为皇家凉薄,否则天下人如何看他?每每想到此处,正德帝就忍不住怨恨太后,若是那份遗诏不拿出来,哪用他如此头疼?
刘健、李东阳、谢迁也在听着,心中狐疑。对方的儿子王守仁与郑直关系颇近,他们也是晓得的。当然,最后郑直依旧毫不犹豫的将对方卖了。可前几日,王少宗伯在朝堂一锤定音,他们依旧记忆犹新。故而这究竟是郑直想要置身事外,还是王华也要火中取栗?
郑直同样仔细听着,不放过一个字。相比于几日前,如今的王华在他眼中不过尘埃。对方这份题本,若是前日之前他听到,一定夜里爬墙头去王家好生‘感谢’。可此刻听到,却仿佛在茫茫夜色中看到了一盏明灯。
对啊。目下郑直不退阁是不成了。可瞅着正德帝的意思,他若不退出朝堂,就别想好了。不讲旁的,那弘治帝可真的没有讲那三位女官是赐给他做妾室的。
而焦芳那个老王八,也是个麻烦。一旦郑直退出朝堂,对方指定做的比兴王世子还狠。他固然可以再物色一位合适人选,推对方入阁钳制焦芳,可那是仰人鼻息,况且也不敢保证不会又是一个焦芳。讲到底受制于人的日子,郑直过够了。故而要想保命,甚至日后反攻倒算,就必须要在朝堂保有一席之地,可京师这里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南京?郑直在那还有一处不小的院子,因为银子多的没地花,直到如今还在修。七年?固然漫长,可只要俺还有一丝机会,将来一定加倍报答诸位。
一瞬间,这两日困扰他的阴霾烟消云散。郑直深呼吸一口气,无视了身旁谢迁的诧异。
“臣,都察院御史臧凤有本!”待王华被正德帝敷衍退班后,都察院有人走上御道。
“退朝。”李荣看了眼面色不愉的正德帝,赶紧给礼仪司使眼色。
“臣弹劾礼部尚书张元祯夤求入阁,夜送百金于臣。”臧凤却不顾体统,大喊起来。
此刻又有几人越众而出,同样声称昨夜收到了张元祯的馈赠。
原本准备散班的百官一听,纷纷驻足观望。谢迁余光扫了眼郑直,只见对方神情游移不定,似乎懵了。也对,张元祯可是郑直的座师,如今师徒二人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臣冤枉!”这一阵始终不发一言的张元祯终于再也压不住火,走上御道“请陛下详查此事。”
正要上御辇的正德帝同样游移不定。
焦芳也是如此,这不是他想要的。这些言官声势固然不小,可焦芳从没想过张元祯会因此被正德帝舍弃,此之前种种不过是他要在争夺首揆时占得先机。却不想张东白自乱阵脚,出此昏招。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没了张元祯,正德帝可以选择的就多了去了,而焦芳却不可能全都晓得。尽管心里不服气,可是他也承认,人无完人,他也不是样样拔尖的。瞬间焦芳就有了决定,一定要保住张元祯,立刻看向六科方向。
“臣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兼五军断事官郑直有事。”郑直越众而出,来到御前“张公清誉着于朝野,士林共仰。今以宵小劾之,岂非悖《皇明祖训》‘罪疑惟轻’之训?昔汉汲黯受金之谤,终以无验;宋王旦夜叩宫门,实为急务。若执炬觅影而罪秉烛者,则股肱重臣动辄得咎,非圣朝礼贤之道。乞罢浮议,存大臣体面。”
“臣,刑科都给事中孙汉附议。”孙汉越众而出,跪在御道“科道纠弹贵实,夜馈言官事,不能单凭一家之言妄断。”
站在翰林院一侧的程敬越众而出“臣,翰林院修撰程敬附议。”
他不得不佩服郑直,这么不要脸的事都做得出。挖了个坑把座师埋了,如今竟然还要填把土。郑直一味只讲要罢议,却不讲查明真相,还张元祯清白。这不是引着旁人开口提出来吗?
“臣礼科给事中李贯附议。”片刻后,六科方向有人越众而出“昔《春秋》责贤不备,然诬诘大臣非盛世风。若坐以风闻,恐伤士心。乞敕三……四法司明验,果赃则诛,虚则治谤者,以彰宪纲。”
继而又有几名分属吏部、礼部的给事中,甚至还有不少都察院的御史站出来附和。
正德帝突然发现,郑直着相了“着东厂会同四法司详谳。”讲完之后,看向跪在御道上的张元祯“事情查明前,张部堂暂且在家休养吧。”
正德帝坐上御辇,又瞅了眼近前的郑直,走了。他感觉想简单了,看来郑直与张元祯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疏远。之前这么多御史弹劾张元祯,郑直都无动于衷,正德帝还以为对方是置身事外,袖手旁观。如今才懂,郑直是算准了自个不会因此对张元祯弃之不用。而目下则不然,装不下去了,甚至赤膊上阵了。
待正德帝的仪仗离开后,郑直起身,迅速走到依旧跪在御道上的张元祯跟前“老师请起。”伸手扶住对方。
张元祯抬头看向施以援手,仗义执言的郑直,面露苦涩。无论这件事的幕后之人是谁,自个都入不了阁了。想到多年念兹在兹,终究一场空,不由心血翻滚。开口欲言,却不想一口血喷在了对方脸上。
郑直顾不得旁的,赶忙抱起对方,向着太医院方向跑去“闪开!”
原本冷眼旁观的众人也吓了一跳,纷纷避让。
焦芳见此,叹了口气,郑直这妖孽命不该绝啊。赶忙与张彩向太医院方向走去,目下不是撇清的时候。此刻越撇清关系,陛下就越会猜忌。
一直冷眼旁观的刘宇见此,也不再观望刘健等人,跟了过去。张元祯倒下去,一旦刘首揆三人倒阁,内阁就空出一个位置了。
昨日依旧没有找到机会和郑直详谈,此刻正往文渊阁走的郑虤还在琢磨刚刚的事。听到动静一回头,就瞅见一个满脸血的汉子抱着张元祯冲了过来,赶忙避让。
“闪开!”耳听着对方的声音,又瞅瞅对方体型,这才反应过来是郑直。不等他想明白,就瞅见孙汉和程敬赶忙凑了过去,为对方开路。暗骂一句,也撩起前摆追了过去。
“吐血了?”刚刚回到乾清宫东暖阁的正德帝就从急匆匆进来的刘瑾嘴里得知了刚刚在奉天门前的事,犹疑不定“如今咋样?”
“奴婢已经派人打听了。”刘瑾低声道“郑阁老被喷了一脸血,火急火燎的往太医院跑。”
正德帝沉默不语,刘瑾不晓得对方在琢磨啥,却识趣的没有吭声。
“查查那个王华最近和谁来往密切。”良久之后,正德帝开口“派人替朕探望张部堂。”
刘瑾应了一声,细细琢磨了一下正德帝的旨意,这两件事并不搭。据刘瑾所知,今个儿早朝王少宗伯上本,意思是要让郑少保去留都设置五军断事司。换句话讲,王少宗伯对于郑少保前几日的忍让非但不领情,反而率先要倒阁对方。而探视张宗伯,一来彰显皇恩浩荡,二来……?莫不是想要循着焦太宰故事,听到点啥?
郑直派郑虤和郑墨带着几个直堂隶护送张元祯出皇城后,才一脸疲惫的回到了文渊阁后值房。
简单梳洗后,穿着中衣坐在了值房书案后“严检讨想好了?”
站在堂前的严嵩恭敬道“卑职愿将毕生所学,报效朝廷。”
“翰林清华,若是如此,可就委屈了。”郑直从一旁程敬手里接过热茶,揶揄一句“程修撰是咋也不肯去的。”
程敬苦笑,没有吭声。事实上,他倒是想去五军断事司。可一来郑直另有打算,二来他还要在翰林院盯着那群穷酸。
“程修撰卑职是比不得的。”严嵩恭敬道“卑职自幼对律例深感兴趣,望能够对少保有所益助。”
“这里是内阁值房。”郑直不置可否,看着严嵩“俺再问严检讨一次,确实要入五军断事司?”
严嵩毫不犹豫立刻称是,他已经反复权衡很久了。如今郑直与刘健三人势必要有一番龙争虎斗。可不要忘了,郑直才十八岁,刘健等人最小的也五十多了。再加上正德帝在郑直身后支持,严嵩实在想不出有啥不妥。上一次他赌对了,这一次他坚信依旧没错。甚至有些后悔去年太果决了,倘若那时他再瞻前顾后一些,拖到今年,局面可就大不一样了。因此,严嵩将郑直的一再追问,看成了对他的不信任。这也没法子,谁让他去年躲了,可以理解。大不了,俺日后遇事多犹豫一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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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郑直笑道“俺一会会上保本。不过严检讨资历太浅,委屈先任右司断事吧。”
“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严嵩松了口气。别看断事是六品,而检讨才是从七品。可一个庶吉士三年散馆后,最次的也是六部六品主事。因此郑直讲的委屈,还真的有点委屈。不过,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只要进了五军断事司,日后郑少保组阁,不就只能依靠如今五军断事司里的这四十品流了吗?
“过一阵俺有可能出京。”待打发走严嵩,郑直对程敬低声道“老程你赶紧选地方,趁着俺开口还作数给办了。”
程敬一愣,这跟他想的不一样啊!却毫不迟疑道“东翁这话讲的,同舟共济。卑职不才,可是荣辱与共还是能够做到的。”
“这次不一样。”郑直叹口气“再回来,就不晓得啥时候了。与其跟着俺,不如留在翰林院得了。”
他不是试探程敬,而是有感而发。不同于之前,他总有个模糊的方向,这一次他一脚踏进南京,可真的是前途未卜。
是的,郑直决定了,矬子里边拔将军,去南京。按照老郑直讲的,刘大监大权独揽,南京就成了那些乌漆嘛黑的王八……呸呸呸,逆臣聚集之地。
依着目下局面,他和刘健三人一个都别想跑,都得退出内阁。而一旦刘大监大权独揽,那些人能放过他这个唯一在朝堂的前朝阁臣?一定会想办法撺掇他和刘大监斗。这不就又跟老郑直那会一样了?可郑直没得选,走一步看一步,先躲去南京再讲旁的。大不了装死……呸呸呸,装病……张元祯这一口血,不会是装的吧?
“东翁的好意卑职心领了。”程敬不管郑直到底啥意思,却斩钉截铁道“可当初东翁没有嫌弃程某粗鄙,如今程某又咋可能置身事外?不过就是一颗好大头颅,他们要,拿去。”
“你个老赌棍。”郑直笑骂一句“那你琢磨琢磨,瞅上南京啥位置了。”
“南京?”程敬试探道“难道王少宗伯的题本真能成?”
“陛下已经亲政了。”郑直回了句意味深长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