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日,正德帝命御用监于太液池豹房修筑公廨、前后厅房、并左右厢房歇房。六部、科道言官劝谏,正德帝不听。同日,南京传来消息,迅雷击坏凤阳皇墙。
郑直看了眼郑墨送来的今日早朝消息,颇有不值一哂的意思。从凤阳到南都数百里,从南都到京师有两千多里。急递铺日行三百里,可莫要忘了这一路上长江,湖泊多如牛毛,消息却只用了十日就送到了通政司。看来南都果然是刘健等人的老巢,连司礼监镇守中官都不可靠了。
不过这些和郑直无关,他也没兴趣凑热闹,就让正德帝头疼去吧。
“叔父,十二叔和十二婶已经辞别了老祖宗。”此时郑墨走进来禀报。
郑直应了一声,起身,抖抖衣袖,走出倒坐房。前院已经有不少人等着,除了郑修外,其余的都是平阳远亲。朱谅今个儿不在,如今他的一举一动太过引人注目,故而很多事都由对方来操办。
不出意料,又是郑熙凑了过来,郑直拿出烟递给他和同样走过来的郑修一根。对方竟然诚惶诚恐,赶忙拿出火镰要为郑直点。郑直自然不会坏了名头,借着郑墨的火柴点着了烟。扫了眼院内将近二十个远亲,有几个确实还有武人的淳朴,随口开始和郑熙闲聊起来。
“……如今他们这一辈里,倒也有几个能看得过眼的。”聊了没一会,郑熙话风一转,不疾不徐地数道“楂哥儿性子最稳,之前在老家帮着料理族田账目,笔头清楚。楷哥比他活络些,前年考了生员,虽未中举,也算知书。松哥儿好武艺,弓马熟稔。楠哥心思细,于庶务上颇有些章法。梧哥儿、桐哥儿是双生,年纪最小,倒都肯用功读书。”
郑直一边抽烟一边静静听着,未插言。他晓得对方的意思,可还是那句话‘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倘若宗亲里真有成器得,他当然不会闲置。
郑墨作为晚辈,自然也静静听着。郑熙的意思,他懂。可遍观同宗这十余人……郑墨看向远处一个莽气十足的半大小子,那是去年跟着四叔战死在虞台岭的郑权儿子郑塘。因为郑权战死,如今也有了一个总旗的世职,比他留在平阳做小旗的祖父都高。这小子性子憨,在外惹是生非是把好手,更重要的是,对方有个容貌在整个霍州都拔尖的娘。那可是连怀仁郡王都曾上门提亲求娶的,要不是老王妃不答应,再加上熙祖父的运筹帷幄,哪有权叔啥事。只是郑墨没有留意,也不晓得这位婶婶如今跟没跟过来。
想到这,郑墨瞅了眼十七叔。真定郑家宗亲里,虽然大都在卫所,甚至四叔如今都有了爵位,可真正能帮着十七叔拼命地似乎一个都没有。
郑熙见郑直留意,便继续道“再往下,堤哥儿、坊哥儿、塘哥儿这几个,算是中堂子侄辈了。堤哥儿跟着他爹学过木匠,手巧;坊哥儿和坪哥儿在药铺做过学徒;塘哥儿……嗯,性情憨实些,力气倒足。”他语气平和,如数家珍,将各人脾性、所长乃至些许不足,皆轻描淡写地带出,仿佛只是长辈关怀晚辈的近况“还有圩哥儿几个更小的,尚在开蒙,不提也罢。”
一席话,将平阳近支十余名同辈、晚辈子弟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在郑直面前。没有直接请托,却让郑直明了平阳一族的人丁与大致成色。
如同郑墨所想,郑直确实有意挑选几个有力气的憨直宗亲栽培,故而记住了郑松和郑塘。至于其他人,莫以为他忘了郑伟那笔糊涂账。
此时二门传来动静,郑熙立刻住口,郑修和郑直则来到门旁。片刻后,二门打开,郑彪当先走出,对众人笑着拱拱手,然后在众人簇拥下来到大门外。不多时,头戴帷幕的十二奶奶,搀扶着同样装扮的唐姨妈,在槐花、尺素和锦书还等一堆丫头婆子簇拥下从大门走出,上了后边的马车。
“得了。”郑彪对郑修和郑墨抱拳“俺们启程了。”
郑直拍拍负责护送的李升肩膀“升哥路上当心。”
“定不负东家所托。”李升感觉他骨头都轻了二两,赶忙抱拳,上马后,跟了出去。
郑直身上有伤,故而直接回西郑第去了。众人也各自散去,有几个人主动凑到了并未着急走的郑墨跟前攀交情。郑墨并未拒人于千里之外,尤其对杵在边上不走也不凑过来的郑塘另眼相待。
不想此时,院里传来了动静。
南郑第内,四奶奶正与刚刚从西郑第礼佛回来的尚太太对坐叙话。二人不用丫头动手,自个儿手里剥着橘子,话头绕着今秋新贡的绒线品色,气氛尚算闲适。尚太太今日动不动就脸红,之前见面可不是这样。惹得同是过来人的四奶奶无语,尚都督果然宝刀未老。心中一动,有这样的娘家作为臂助,皇后那里怕不是要一举索男了?
正聊着,外头忽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帘子猛地被打起,带进一阵冷风。大奶奶径直闯了进来,脸色苍白,鬓角微散,呼吸都带着颤。她素日是最重仪容、最守分寸的人,此刻这般情状,把屋里两人都惊得一怔。
尚太太先起身“大奶奶这是……”
“尚太太!”大奶奶也顾不得平日的客套,一把攥住尚太太的袖子“求您救命!我家二哥儿……忽然厥过去了,浑身滚烫,抽得厉害!她们请的医士我信不过,只能来求您!去了贵宅才晓得,太太来了四奶奶这里。”她语速又快又急,眼圈已然红了,是真心慌神乱“求您千万过去看看!”
四奶奶已放下橘子站起身来,她掌家有段日子了,深知大奶奶性情。不是天大的事,断不会如此失态“孩子现在何处?”她声音沉稳,先问关键。
“已抱回我屋里,掐着人中才缓过一口气,可还烧着,看着实在骇人……”大奶奶转向四奶奶,声音带了哭腔“四嫂,您帮我求求尚太太!”
四奶奶心里飞快掂量。郑二哥是长房嫡孙,若有闪失非同小可。她如今‘有孕’,不宜疾行惊惶,但此刻绝不能置身事外。立刻对尚太太道“烦劳亲家太太立刻走一趟,救命如救火,用度人手,我这便安排……”话音一顿,才记起如今是十奶奶掌家。
尚太太已恢复冷静,点头道“份内之事,我这就去。烦请奶奶遣个妥当人引路,再备些热水、洁净布巾先送去。”
这话却并不是对大奶奶讲,而是对四奶奶讲的,内里自然有差别。想到这,不由记起今晨西郑第梵华斋内的朝阳美景。立刻感觉腿有些发颤,赶忙默念法诀摒弃杂念。
四奶奶一叠声吩咐下去,唤来陶力家的,命其速引尚太太前往,并调拨两个沉稳的婆子听用。她又转头温声对大奶奶道“大嫂莫慌,尚太太妙手,必无大碍。你且定定神,我同你一道过去看看。” 语气坚决,此刻她需在场。一为显示关切,二也为……以防事态真有不利时,能及时掌控局面。
大奶奶得了主心骨,泪才簌簌落下来,胡乱点头,也顾不得礼数,拉着尚太太就往外走。尚太太本就对长房有成见,再加上今个儿腿脚不利索,顿时更加不喜。
四奶奶稍缓一步,对东儿低声嘱咐“去老太太院里,若有人问,只讲给老太太送消息。二哥儿有些不适,已请了尚太太过来瞧,请老太太先别着急。若无人问……看看锦瑟姑娘得不得空,若得空,请她也去大奶奶那儿一趟,就讲我忽然有些心慌。” 她需让锦瑟这个‘日后的贤内助”有机会自然地介入此事。
安排妥当,四奶奶才搭了南儿的手,也朝大奶奶院落走去。她步履稳当,面色端凝,心中却如明镜。孩子的事最大,此刻必须全力施救。但此事过后,长房与各房之间,只怕又要起波澜。而尚家此番援手,是纯粹医者仁心,还是另有人情要还,亦需留意。
暮鼓敲响时,喧闹了一整日的左郑第终于恢复了安宁。风林火山堂内气氛凝滞,老太太端坐上位。手中捻动的念珠停了,目光沉沉落在下首面色苍白,犹带泪痕的大奶奶身上。郑修,郑虎臣,郑直,大奶奶,四奶奶,十奶奶,十七奶奶列坐左右。
尚太太已诊毕离去,只留了药方和‘细心将养,莫再受惊’的嘱咐。对发病的缘由,是否与照看不周有关,却语焉不详,未曾多言。
“孩子交到你房里,便是信你能护他周全。” 老太太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威严“这般凶险的症候,岂是一朝一夕之故?平日饮食起居,冷暖添减,你这做伯母的,竟无一丝察觉?”
坐在下首的大奶奶,肩头微颤。想辩解尚太太并未断言是照看之失,更想讲明自个儿平日如何精心。可话到嘴边,看着老太太冷肃的面容,深知此时任何解释都像推诿。尚太太那点到即止,不愿多言的态度,大奶奶此刻回味过来,心头一片冰凉。她只能起身叩首,声音哽咽“是孙媳疏忽,求老祖宗教导。”
郑修见状忙起身上前行礼“祖母息怒。孙儿听闻二哥儿转危为安,皆是祖母洪福与尚太太妙手。大嫂平日照顾孩儿们尽心竭力,此次或是突发急症,令人措手不及。”
郑虎臣同样起身道“祖母明鉴。”
郑直虽然起身,却并未开口,实在是怕引火烧身。
十奶奶起身道“祖母,平日里大奶奶对二哥如何,我们妯娌都看在眼里。万望祖母明查。”
四奶奶,十七奶奶同样起身附和“万望祖母明查。”
老太太目光转向郑修,神色并未缓和,反而因众人的求情,眼中掠过一丝审视。她看了看地上惶恐的大奶奶,又看了看恭立一旁的郑修,忽然开口道“照顾幼儿,非仅凭尽心即可,还需真正妥帖周全之人。”她顿了顿,不再看大奶奶,反而对侍立身侧的锦瑟招了招手。锦瑟心头一紧,低眉顺目地上前。
“锦瑟。” 老太太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性子稳重,办事细致。自今日起,便不用在我跟前伺候了。”
厅内众人皆是一怔。锦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
四奶奶捂着肚子,差点要吐血,不用问,今日她画虎不成反类犬。不论这是不是老太太临时起意,可她今日把锦瑟诓骗过来,给了对方施展本事的机会。如此,老太太由此一断,谁也不会质疑。
无意中瞅了眼对面,却发现郑虎臣的脸上反而是种轻松神色。不由更加郁闷,我到底为了谁?
一旁的贺嬷嬷同样郁闷,她们这几日刚刚准备派人回老家与八爷勾兑。如今尘埃落定,锦瑟终究只能是个妾,偏偏还是伺候二奶奶那样一个精巧的。此刻不由感到一阵阵的心慌,气沮。
十七奶奶瞅了眼锦瑟,不悲不喜。十奶奶则强忍住叹息的心思,可惜了!
奈何这里没有一个人敢对祖母的决定提出质疑。
老太太已转向郑修,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处置一件寻常物件“二奶奶如今有了身孕,修哥儿房里缺个妥当人打理。锦瑟便指给你,带去你院里,好好照料你那一房的事,也……多看顾着些孩子们。莫再出今日这般纰漏。”
此话一出,几方心思骤变。
大奶奶跪在地上,如遭雷击。老太太此举,分明是认定她‘不堪照料’,当众夺了她的体面与信任,转赐他人。
郑修也是一愣,随即迅速敛神,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意外之喜,恭敬俯身“孙儿……谢祖母赏。定当严加管束院内,不负祖母期望。” 他余光瞥见大奶奶瞬间灰败的脸色,心下喟叹,却不敢多言。
锦瑟脸色白了又红,余光扫了眼十七爷,最终深深低下头去。她由老太太身边得脸的丫鬟,骤然被指给爷们,虽像是抬举,实则前途未卜。二奶奶的手段和心思,不比四奶奶差。自个儿分明成了老太太表达不满,平衡院内的一着棋。她恭顺跪下谢恩,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奴婢谢老太太恩典,定当尽心服侍二爷。”
老太太“嗯”了一声,仿佛只是随手拨弄了一颗棋子,略显疲惫地摆摆手“都下去吧。大奶奶,你也回去,好好反省,二哥儿那里,我会另派妥当嬷嬷过去帮着照看几日。”
郑直波澜不惊,与众人行礼目送祖母去了后堂,这才跟在拉家常的妯娌三人身后向外走去。
郑虎臣皱皱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