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少白时空
百里东君摸着下巴,盯着天幕上皇帝与太后谈及旧恩、神色温和的画面,用骼膊肘轻轻撞了撞身旁的雷梦杀,语气带着难得的感慨与一丝羡慕:“雷二,看来这人世间,终究还是讲究个‘因果福报’。
你当年那‘随手一救’,怕是给自己儿女攒下了天大的人情和护身符!
瞧太后那念旧感恩的模样,有她在宫中回护,那天启城龙椅上手段酷烈的陛下,对着无桀和寒衣,总得多掂量几分,不至于真下死手。”
雷梦杀闻言,习惯性地挠了挠后脑勺,发出标志性爽朗又带着点憨气的大笑:“哈哈!东君你这说的!
我老雷当年就是看不过眼,顺手的事,哪想那么多!
什么福报不福报的,儿女自有儿女福嘛!”
一旁的叶鼎之笑着摇头,打趣道:“雷兄这‘顺手’攒下的福报,怕是天幕上后世多少英雄豪杰、世家大族,绞尽脑汁、费尽心机也求不来的护身金光,做梦都得笑醒!”
他目光一转,落到面带苦笑的司空长风身上,挑眉道,“你再瞅瞅咱们长风老弟,堂堂雪月城三城主,在天幕上那位陛下跟前得伏低做小、殚精竭虑不说,眼下看这架势,还得马不停蹄、忧心忡忡地亲自赶赴天启斡旋。
反观你家寒衣,同样是雪月城的城主,却能跟着谢宣先生,以游学巡视为名,相对悠哉地前往……
这待遇差别,啧啧,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司空长风脸上的苦笑更深了几分,他望向安静站在李心月身边、神色清冷的小李寒衣,半是自嘲半是打趣地接话:“谁让我没寒衣师侄这般好命,摊上雷兄和心月姐这样……‘随手’就能积下如此厚重福缘的爹娘呢。”
“哎,这话可就不对了。”
百里东君眼睛一转,忽然来了精神,笑着摆手,“长风,你叫寒衣师姐,按这辈分排下来,你是不是也该尊称雷兄一声……‘师叔’?”
他故意摸着下巴,做深思状,眼中闪着捉狭的光,“若是这么论起来,我百里东君与雷二是师兄弟,那你是不是……也得顺道叫我一声‘师叔’?”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雷梦杀先是一愣,随即拍腿大笑;百里东君满脸得意;
司空长风则是哭笑不得,一张俊脸表情精彩纷呈。
三人不约而同地齐刷刷扭头,望向一旁仙风道骨、正悠然品茶的李长生,凑在一处压低声音“抱怨”:
“都怪师傅他老人家!”
“今天用这个身份入世,明天换那个名号游戏人间!”
“把咱们这帮徒弟的辈分搅和得乱七八糟,成了一笔算不清的糊涂帐!”
“咳咳。”
李长生将众人的嘀咕听得一清二楚,放下茶盏,轻咳两声,雪白长眉下的目光却依旧宁静带笑,重新落回天幕之上,缓声道:“不过,玩笑归玩笑。
观天幕所示,雪月城这场迫在眉睫的危机,总算是暂时缓解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洞悉世情的瑞智光芒:“只要那萧瑟真如他誓言所说,并非为了谋逆纂位,而是真心只为求一个陈年真相踏入天启……
以长风的机变与识趣,懂得顺势而为,那位志在天下、求稳求治的陛下,自然乐得‘兵不血刃’,将这江湖魁首之一的雪月城,顺理成章地收归王化,纳入麾下。
这,未尝不是一条生路,甚至可能是一条……更宽广的路。”
众人闻言,细细思量,纷纷颔首,深以为然。
在绝对的力量与新秩序的洪流面前,审时度势的“归顺”,有时远比无谓的“对抗”更需要智慧与勇气。
李心月温柔却坚定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天幕,此刻轻声开口,带着母亲特有的牵挂:“朝堂算计、江湖风波都且不论……如今,我只盼着咱们家那傻小子无桀,这一路去天启,可千万稳当些,别再凭着一腔热血莽撞行事,平平安安抵达,便是最好。”
她话音刚落——
天幕之上,那仿佛凝固的画面,已然徐徐展开……
【天幕之上,雪月城外,晨雾将散未散。
司空长风的目光逐一扫过萧瑟、雷无桀与自己的女儿千落,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字字千钧:“天启城,你们终究是非去不可。
但在踏入那座吃人的城池之前,萧瑟——”
他目光如电,钉在萧瑟身上:“你身上那经脉郁结、功力尽废的旧伤,必须设法医治,至少……要看到希望。
唯有重拾武功,恢复哪怕部分自保之力,到了天启,你们才不至沦为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否则,那城中看似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旋涡、毒瘴……足以在不知不觉间,将你们三人吞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萧瑟沉默着,缓缓点了点头。
“阿爹!”
司空千落急得一把抓住父亲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那……那该去哪里寻医?谁能治得了萧瑟的伤?”
司空长风望着女儿焦急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傲然与疼惜:“你爹我这一手医术,行走江湖数十载,能拍着胸脯说稳压我一头的,屈指可数。”
他话锋一转,神色转为严谨:“放眼当世,除了我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天下第一神医‘药王’辛百草,如今尚在世间行走、医术或可在我之上的,据我所知,仅馀两人——”
他竖起两根手指:“一是我的小师妹,‘小神医’华锦,天赋卓绝,尤擅疑难杂症与经脉调理;
二则是……天启城内,那位陛下的御用首席太医,端木蓉。
此人医术深不可测,更得宫廷秘藏与陛下支持,手段非凡。”
司空长风微微摇头:“端木蓉常年伺奉宫闱,踪迹难寻,若要找他,几乎等同于直入天启内核,时机未到,风险太大。
而我师妹华锦,性子活泼,喜游历山川,近来听闻正在江南一带采药行医,踪迹相对可循。”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以火漆密封的书信,郑重地递给司空千落:“拿着为父的信,去江南寻她。
见了信,她自会明白,也必会全力出手,仔细诊断萧瑟的经脉之伤。
能否根治尚未可知,但至少……能探明症结,寻得一线契机。”
司空千落如同接过救命稻草,小心翼翼地将书信贴身收好,用力点头,眼中燃起希望:“女儿记住了!一定找到华锦师叔!”
这时,一直静立旁侧的无心忽然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声音清越:“萧老板,雷兄弟,千落姑娘,你们三人,便先行一步吧。
小僧……不便与你们同行了。”
“为啥呀?!”
雷无桀一听就急了,跳起来指着无心,“你、你该不会还要回头去找那个赤王萧羽吧?
那种人……”
无心淡淡一笑,打断了他的激动:“赤王若真有所需,自会设法寻我。
我何必主动凑上前去,徒惹嫌疑?”
他目光扫过三人,坦然道,“眼下明面上,我毕竟还算是赤王阵营里的人。
若与你们这‘永安王’一行公然结伴,非但于你们无益,反而会提前引来诸多不必要的目光与麻烦,徒增变量。”
他望向南方,语气平和:“我会另觅路径,同样往江南雷家堡方向去。
我们……便在雷家堡英雄宴时汇合,如何?”
说罢,无心转向司空长风、李寒衣等人,躬敬地合十行礼。
随即足尖在青石上轻轻一点,白色僧袍如云舒展,身影已如惊鸿般掠入道旁密林,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苍翠深处,了无痕迹。
谢宣望着无心消失的方向,眼中带着欣赏的笑意:“这小和尚……心性通透,处事圆融,倒是与他那位曾搅动天下风云的父亲叶鼎之迥异。
反而更似将他养大的忘忧大师,行走红尘,却总能在最关键处超然物外,不惹尘埃。”
他收回目光,看向雷无桀几人:“我与雪月剑仙,需先往南方各州郡的官办学宫巡视一趟,此乃陛下托付的公务。
待巡视完毕,自会赶往雷家堡,与你们汇合。”
言毕,他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李寒衣。
李寒衣清冷如雪的目光落在雷无桀身上,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关切与威严:“路上,自己警醒些。
朝廷虽然不再出手,可这江湖上,明里暗里盯着你们、盯着‘永安王’的眼睛,比你们想象得要多得多。”
她的视线随即扫向萧瑟,寒意微凝:“无论你是昔日的永安王萧楚河,还是如今的萧瑟。
雷无桀既认你为友,为你两肋插刀,你便须以诚相待。
前路艰险,互相扶持,方是正道。
莫要……再耍你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萧瑟迎着她的目光,郑重拱手:“萧瑟明白,定不相负。”
谢宣与李寒衣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向着与雷无桀他们不同的方向,策马缓行,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李寒衣一走,雷无桀立刻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呼……还好阿姐这次没揪着我耳朵骂,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这心有馀悸的模样,顿时冲淡了离别的凝重,引得众人忍俊不禁。
雷无桀四下张望一圈,忽然挠头问道:“咦?大师兄呢?
我们都快走了,他怎么还不来送送?
该不会是舍不得我们,躲起来了吧?”
话音刚落,唐莲那带着笑意的声音便从城门内传来:“好你个雷无桀,我才一会儿不在,就敢在背后编排大师兄了?”
只见唐莲一手牵着骏马,背上负着简单的行囊,正从城内走出。
令人稍感意外的是,他身侧,竟跟着那位气质温婉柔美的叶若依姑娘。
雷无桀眼睛一亮,凑上前去:“大师兄!你……你这是要跟我们一起走?”
“那日在凉亭既已说了,要回唐门一趟,面见师父,问明态度,自然不能食言。”唐莲笑着解释,目光坚定。
雷无桀的视线又好奇地转向叶若依:“那……叶姑娘这是……?”
叶若依微微一笑,嗓音轻柔却清淅:“我此番来雪月城,本是为寻枪仙前辈,请教一些调理身体的药方。
如今前辈即将赴天启,我便想着,或许可随唐莲师兄往唐门一行。
唐门医术毒术并称双绝,或许能有其他机缘,寻得对症之法。
之后,我再返回天启便是。”
雷无桀“哦”了一声,点点头,只觉得合情合理,并未深想。
可他身旁的萧瑟,脸色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变。
他目光在浑然不觉的雷无桀和隐隐绷紧了身形的司空千落身上掠过,最终看向叶若依,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清淅的界限:
“我已与无桀、千落言明,此次重返天启,只为查清琅琊王叔一案的真相始末,求一个心安理得,并无任何其他奢求与非分之想。
你……不必另作他想,亦不必为此多费周章。”
这话虽未挑明,但其中意味,在场稍通人情者皆能领会。
雷无桀瞬间瞪大了眼睛,目光在萧瑟和叶若依之间来回扫视,嘴巴张了又合,终于结结巴巴地迸出一句:“你、你们俩……以前就认识?!”
司空千落握着银月枪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俏脸紧绷,一双明眸紧紧盯住叶若依。
萧瑟坦然点头,语气平淡无波:“若依是当朝大将军叶啸鹰的独女,自幼生长于天启。我们……算是童年旧识。”
“童、童年旧识?”
雷无桀的脑子似乎终于转过弯来,脱口而出,“那不就是……传闻中的那个……青梅竹马?!”
“雷无桀!!”司空千落猛地一跺脚,手中银月枪的枪柄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脸颊绯红,不知是气是恼,狠狠剜了雷无桀一眼。
萧瑟也露出一丝无奈,扶额道:“无桀,‘青梅竹马’这个词……用在此处并不妥当。”
叶若依掩唇轻笑,落落大方地解释道:“我与萧瑟确是自幼相识,一同长大。
但情谊唯有兄妹之亲、朋友之义,绝非外界臆测那般。
这‘青梅竹马’四字,实在当不起。”
雷无桀被司空千落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瞪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也没说啥呀……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不就是青梅竹马的意思嘛……”
“你还说!闭嘴!”司空千落压低声音呵斥,耳根的红晕却蔓延到了脖颈。
就在这时,叶若依忽然抬眸,看向萧瑟,眼中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与淡淡的怅惘,轻声说道:
“你看得清、放得下的事……难道以为,我便看不透,放不下吗?”
萧瑟望着她脸上那抹坦荡而略带释然的笑容,微微一怔。
叶若依笑意微深,语气平和却蕴藏着力量:“你在江湖漂泊、历经沧桑的这些年,我可是一直都在天启城里。
那里每一点风吹草动,每一丝暗流转向,我或许……比远在江湖的你,看得更真切,也更早明白,何者为实,何者为梦。”
她话锋倏然一转,眼神变得清澈而坚定,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负担:
“你既已决心放弃那条‘通天’之路,只求一个尘封的真相。
那我……自然不会再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强求。”
萧瑟凝视她片刻,终于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唐莲适时笑着上前,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时候不早了,山高水长,咱们也该各自启程了。保重!”
“保重!”
于是,雪月城门外,众人拱手作别,分道扬镳。
唐莲与叶若依向西,取道前往唐门;
而萧瑟、雷无桀、司空千落三人,则翻身上马,向着南方官道,策马而去。
马蹄嘚嘚,扬起轻微烟尘。
三人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一片林间岔路时,司空千落忽然猛地一勒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她蹙紧秀眉,环顾四周,疑惑道:
“不对!这路……根本不是去雷家堡的方向!你们两个‘路痴’,该不会又象之前一样,迷迷糊糊走错路了吧?!”
雷无桀闻言,与萧瑟交换了一个眼神,嘿嘿一笑,脸上露出几分神秘:“千落师姐,这自然不是直接去雷家堡的路。”
“那我们去哪儿?”司空千落连忙追问。
雷无桀收敛笑容,目光望向西南方云雾缭绕的连绵山影,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感慨与决心:
“在去雷家堡之前……”
“我们得先去一个地方。”
“一个……我必须去一次的地方。”
司空千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脑海中闪过一个地名,脱口而出:
“难道是……?”
雷无桀重重地点了点头,吐出了那个重若千钧的地名:
“望城山。”
】
“寻医问药,这萧瑟能治好吗?”
“这端木蓉医术居然能与药王谷传人相媲美?”
“叶若依倒是个聪明人,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她父亲叶啸鹰应该也早早醒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