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少白时空。
雷梦杀一行人摒息凝神,目光紧锁天幕。
怒剑仙那充满毁灭意志的剑罡,与卫庄借萧瑟之躯展现的、近乎法则层面的“破”之剑意,激烈碰撞。
即便他们曾见证过李长生与雨生魔那等巅峰对决,眼前这跨越时空与体系的剑道之争,依旧令人心神激荡,若有所悟。
百里东君看得眉飞色舞,举杯痛饮:“好!这颜战天之怒,焚天煮海;那卫庄之剑,破尽万法!
当真看得人手痒难耐!待此间事了,定要寻个开阔处,好好印证一番心中所学!”
雷梦杀却眉头紧锁:“东八,你仔细看。
颜战天剑意中的杀心,早已超出比武范畴。
他这不是切磋,是要将萧瑟……连同他代表的某种可能,彻底斩灭。”
“无妨无妨!”
百里东君洒脱挥手,“有卫庄这等人物在侧,分寸自有把握。顶尖剑客之争,看似凶险,往往……”
话音未落,天幕异变陡生!
只见那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斩断因果的剑气轨迹破空而出,直贯颜战天心口!
剑仙陨落,天地同悲之象席卷雪月城。
百里东君举杯的手僵在半空,酒液倾泻染湿衣襟也浑然不觉,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愕然:“他……他竟真的……下了杀手?!”
叶鼎之收回望向天幕的视线,眸光沉静如渊,对百里东君缓缓道:“东君,看明白了吗?
帝位之争,非是江湖比斗,更非儿戏。那是天下最残酷的生死局,没有点到为止,只有你死我亡。
今日天幕所显,那位高坐天启的‘陛下’,不过略展手段罢了。”
雷梦杀亦拍了拍身旁司空长风的肩膀,叹道:“长风,如今看来,你当初选择顺势而为,未尝不是幸事。
否则……今日怒剑仙之下场,或许便是雪月城之终局。”
百里东君怔然无言。他生平顺遂,鲜少直面如此赤裸无情、碾碎一切的权力法则。
那陨落的,可是一位立于武道巅峰的剑仙啊!
竟如蝼蚁般,说抹去便抹去了?
画面流转
【天幕之上,雪月城看台。
晓梦淡淡瞥了一眼因师尊陨落而心神俱震、面如死灰的白王萧崇,徐徐起身,目光转向神色凝重的司空长风。
“司空城主,”
她声音清冷,却清淅地压过了雨声与嘈杂,“比武既已落幕,胜者已出。是否该请那位‘萧瑟’公子上台一叙?
也好议定,这场招亲的‘结果’,究竟该如何兑现。”
司空长风脸色铁青,目光复杂地望向台下那个正与雷无桀低语的青衫身影,终究还是对身边弟子挥了挥手,声音干涩:“去……请萧瑟公子上来。”
酒楼之下,人群边缘。
雷无桀指着擂台方向,舌头都有些打结:“无、无心!萧瑟他……他杀了怒剑仙?!”
无心亦望着那片狼借的擂台,以及酒楼高处某个窗户后隐约的冰冷气息,轻声喟叹:“看来楼上的那位‘朋友’,杀性之重,犹在贫僧预估之上。”
司空长风的弟子刚至台下,雷无桀与无心便默契地分开行动。
雷无桀奔向萧瑟,无心则白衣飘飘,径直走向看台另一侧、正死死盯着萧瑟、眼中翻涌着嫉妒与惊惧的赤王萧羽。
萧羽见无心走近,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声低问:“无心!
你看萧瑟方才最后那一剑……他是不是……恢复了?!”
无心面上无波,心底却暗忖此人沉不住气,淡淡道:“剑意非假,确有蹊跷。”
“该死!”
萧羽脸色瞬间惨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若真的恢复武功,重归逍遥天境……再加之他原本的声望……那个位置,我还有何指望?!”
无心眸光微动,故作疑惑:“殿下以为,楚河殿下是您最大的阻碍?”
“何止是阻碍!”
萧羽脱口而出,语气中满是不甘与怨愤,“他自幼便是父皇心头肉,天资盖压我等兄弟!
如今御座上那个毛头小子,拿什么跟他比?
再说父皇他还留……”
话音戛然而止,萧羽眼神闪铄,猛地闭口。
无心心中冷笑更甚:蠢钝如此,锋芒毕露,难怪被天启城那位当作摆在明处吸引火力的“刀”。
就这般心性城府,也敢觊觎至尊之位?
看台中央。
萧瑟与雷无桀已然登台。
无数道目光汇聚于那青衫狐裘的身影之上,复杂难言。
晓梦的目光落在萧瑟身上,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其魂。
片刻后,她微微颔首:“龙潜于渊,风姿难掩。
既然阁下于比武招亲中独占鳌头,那与司空小姐的婚约,便算是定下了?”
“晓梦大师且慢!”
司空长风急忙上前一步,额角见汗,“此前早有言明,若小女无意,老夫愿以毕生武学相授,以为补偿,这婚事……”
“爹爹!”一声清脆却坚定的呼唤打断了他。
司空千落俏脸绯红,却倔强地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直看向萧瑟,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淅:“我……我没有说不愿意。”
满场霎时寂静!
司空长风目定口呆:“千落!你……”
萧瑟亦是一怔,望向眼前这位明媚果敢的少女,素来平静的眼眸中,罕见地掠过一丝愕然与无措。
晓梦唇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似赞许,又似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看来,确是缘法天成,佳偶自配。”
话音甫落,她忽地从宽大道袖中取出一道明黄卷轴,徐徐展开。
那卷轴质地非凡,隐隐有龙纹暗浮,一股无形的威严随之弥漫。
“皇帝诏曰——”
清亮而不失庄重的声音响彻看台,压下所有窃窃私语。
“朕闻乾坤之道,莫重于阴阳相济;家国之本,莫先于伉俪谐和。
雪月城城主司空长风之女司空千落,秉性柔嘉,勇毅卓绝,有林下之风,巾帼之范,朕心甚悦。
皇室有兄永安王萧楚河,天潢贵胄,英敏睿达,向未婚配。
二人年岁相适,品貌相称,更兼永安王对司空小姐情愫深挚,于比武招亲中力压群雄,朕闻之欣悦。
特此赐婚永安王萧楚河与司空千落,以成天作之合,彰我帝国佳话。钦此!”
“圣旨?!”
司空长风、萧羽、李寒衣、乃至台下无数江湖豪客,尽皆色变!
圣旨即天意,一旦颁下,便再非江湖儿女私事,而是关乎国体朝纲,再无转圜馀地!
司空千落却象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出来,脸颊红得快要滴血,银枪一顿地:“你、你胡说什么!
我什么时候答应要嫁那个什么永安王萧楚河了?
我连他是圆是扁都不知道!不嫁!”
晓梦神色依旧淡然,唇角笑意微深:“哦?司空小姐竟不识得永安王?”
“自然不识!我说了不嫁!”少女梗着脖子,像头倔强的小鹿。
晓梦目光微转,徐徐落在萧瑟身上,声音平缓,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那么,司空小姐眼前这位,不就是你要嫁的永安王,萧楚河吗?”
“什么?!”
司空千落瞬间石化。
雷无桀眼珠瞪得溜圆,手指颤斗地指向萧瑟,声音劈了岔:“你、你是……永安王萧楚河?!”
刚刚赶到的唐莲亦是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萧瑟,眉头紧锁:“萧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瑟默然不语,并未否认。那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承认。
雷无桀猛地又转向晓梦,急声道:“不对!你肯定弄错了!
江湖传闻,永安王萧楚河是天纵奇才,弱冠之年便入逍遥天境!
可萧瑟他……他明明经脉受损,只会轻功啊!”
唐莲也沉声开口:“萧瑟,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压力如山,汇聚一身。
萧瑟终于缓缓抬头,目光直视晓梦,一字一句,清淅冷冽:“晓梦大师恐怕认错人了。
此处只有雪落山庄萧瑟,并无永安王萧楚河。”
晓梦脸上那抹淡笑终于彻底敛去,眸光转寒,周遭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萧公子,需知慎言。”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冰冷与威严。
“你需明白,如今坐镇天启、执掌乾坤的,已非昔年宠你护你的明德帝,而是当今陛下。
你父皇或许会念骨肉之情,为你永远保留‘永安王’这个空衔,纵你隐姓埋名,游戏江湖。”
她向前微踏半步,气势逼人。
“但当今陛下,没有那份闲情,更无必要,为一个不愿为帝国创造价值之人,虚位以待。
在陛下眼中,有价值者,机会俯拾皆是;无价值者,机会……仅此一次。”
她目光如冰冷剑锋,刮过萧瑟的脸。
“今日,你若不接此旨,不认此名。
那么从此往后,这天地之间,便再无‘永安王萧楚河’。
他日你若想做什么事,谋划些什么,当你踏足天启城门时——”
晓梦的声音陡然锐利,字字诛心。
“若你只是‘萧瑟’,便永远变不回‘萧楚河’。
有些门,有些人,有些路,‘萧瑟’终身无资格触及。
你过去十六年倚仗的一切,将与你彻底割裂。你想清楚。”
这番话,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又似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入萧瑟心底最深处,将他竭力掩藏的挣扎与软肋,赤裸裸剖开。
他脸色瞬间苍白,袖中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放弃身份,等于自断根基,未来凭什么回归天启?
凭什么去查清当年真相?凭什么……去争那一线可能?
雷无桀、司空千落、唐莲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望着他,仿佛能听到他心中天人交战的轰鸣。
晓梦不再多言,只是将手中那道明黄圣旨,平稳而坚定地向前递出。
阳光穿透雨云,恰好落在那卷轴上,龙纹隐现,尊贵而冰冷。
“永安王,萧楚河——”
她的声音恢复平淡,却重若千钧,不容置疑。
“接旨。”
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
萧瑟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挣扎、彷徨、不甘,尽数被压下,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破釜沉舟的决绝。
在无数道或惊愕、或复杂、或担忧的目光注视下,他一步步上前,脚步沉稳,踏在尚有积水的地面上,溅起细微水花。
走到晓梦面前,他屈膝,躬身,双手稳稳抬起,恭谨地接过了那道像征着权力、身份与沉重命运的明黄卷轴。
声音清淅,坚定,回荡在寂静的看台上空:
“臣——”
“萧楚河,接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