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
雷无桀刚扶着“重伤虚弱”的无心挤出人群,走到僻静处,后者便袖袍一拂,施施然直起身,瞬间恢复了那副飘然出尘、纤尘不染的圣僧模样。
“无心!你你装都不多装一会儿?!”
雷无桀急得差点跳起来,慌忙四下张望,“还没走出司空城主的视线范围呢!他要是看穿了,还以为咱们对千落师姐的招亲大事心存轻慢,到时候非扒了咱俩的皮不可!”
无心唇角微扬,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你事后这顿揍,怕是躲不掉了。
不过和尚我嘛即刻便要离开雪月城,他就算想揍,也得找得到人才行。”
“你——你这不讲义气的!”雷无桀气得语塞。
“走,带你去吃点好的,压压惊。”无心轻笑摇头,不由分说便领着雷无桀,径直踏入一旁临街的酒楼。
酒楼高层,窗畔。
卫庄将下方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淡弧:“这小和尚,心思剔透,倒是重情。
莫非是怕我待会儿玩得太过火,顺手把他那位姓萧的朋友给弄死了?”
无心与雷无桀在窗边雅座落座,点了几碟清爽小菜。
他推开雕花木窗,登天阁擂台正好落入视野。
“咱们就在这儿干坐着?萧瑟一个人真能行?”雷无桀扒着窗沿,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满脸忧色。
无心浅呷一口清茶,目光悠远:“急什么?该出手时,自会有人出手。”
雷无桀听得云里雾里,但见无心气定神闲,只得按捺焦虑,抓起酱肘子狠狠咬了一口,眼睛却死死钉在远处的擂台上。
此刻,擂台之上。
仅剩萧瑟与那白王侍卫相对而立。
萧瑟拢了拢身上昂贵的狐裘,语气懒散中透着犀利:“我区区一个只会逃命的废人,难道也值得怒剑仙亲自下场指点?”
侍卫面罩寒霜,眼中杀机如实质:“废话少说,受死!”
长剑如毒蛇吐信,疾刺而来。
剑势虽不如对战无心时那般裹挟天地怒意,却招招阴狠刁钻,直指要害——那目光中的决绝杀意毫无掩饰,分明是要趁机取萧瑟性命。
萧瑟足尖轻点,踏云乘风步施展开来,身形如一抹淡青色的烟,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飘然避过剑锋,口中犹自调侃:“这么着急送我去见阎王?咱们不妨多玩一会儿。”
他只避不战,凭借绝顶轻功在方寸擂台上腾挪回转。
那侍卫剑光如织,却连他一片衣角也沾不到,反倒被这番戏耍撩拨得怒火炽盛,剑招渐失章法,只剩狂躁。
“只会像老鼠一样躲闪吗?!”侍卫厉吼,剑势陡然再疾三分。
就在其心浮气躁、剑招微滞的刹那——
萧瑟眸中精光一闪,袖中一道乌光悄无声息地疾射而出!
赫然是唐门秘传的追命暗器阎王帖!
侍卫凛然,挥剑疾格,剑锋精准地挑中了那帖身。然而,就在乌金帖面被剑气掀开的瞬间——
“轰——!!!”
帖身之内,竟猛地迸发出耀眼的火光与震耳欲聋的爆响!
原来这阎王帖后发先至的杀招,并非帖本身,而是帖内巧妙隐藏的雷门霹雳子!
火器近距离爆开,气浪翻腾,侍卫猝不及防,被震得踉跄倒退,内息紊乱。
萧瑟趁势追击,手指连弹,数点寒星般的透骨钉直取对方周身大穴!
眼看暗器就要没入侍卫躯体——
“嗡——”
一道沉浑霸道、充满暴戾气息的无形剑气,骤然自擂台一侧涌现,宛若实质的墙壁,将数枚透骨钉尽数震飞!
萧瑟眼神骤然一凝,倏然转头,望向擂台边缘。
怒剑仙颜战天,依旧抱剑闭目,仿佛入定老僧。但他周身那如有实质的凛冽剑意,已然说明了一切。
萧瑟抹去唇角一丝冷意:“看来怒剑仙今日是势在必得。”
话音未落,那本应受伤的侍卫竟借颜战天剑气之助,强行压住伤势,双目赤红地暴起!
一道凝练了怒剑仙些许真意的赤黑剑罡,撕裂空气,以远超其自身水平的速度与威力,直劈萧瑟面门!
萧瑟疾退,踏云步施展到极致。可那剑罡竟似锁定了他的气机,骤然加速变向!
“砰!”
沉重的闷响声中,萧瑟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落擂台边缘,一口鲜血忍不出喷溅在狐裘之上,脸色瞬间苍白。
“萧瑟!!”
看台之上,一直紧握银月枪的司空千落花容失色,急得一把抓住身旁司空长风的衣袖:“爹爹!阿爹!你快出手啊!再不出手他要被打死了!”
司空长风的目光与身旁晓梦淡然的眼神一触即收,对女儿的求助终是摇了摇头。
晓梦早有告诫,此局他出手不得过三。
更何况萧瑟经脉未复,自己纵使下场,也未必真能挡下全力以赴的怒剑仙。
即便挡下了,若萧瑟真以胜者身份求娶千落,甚至亮出“萧楚河”之名那才是真正的不可收拾。
他压下心绪,缓声道:“千落,去台下,让他认输吧。白王那边,自有为父周旋。”
司空千落未及深思,转身便冲下看台,朝着擂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急喊:“萧瑟!认输吧!别再打了!”
萧瑟以棍撑地,缓缓抬首。嘴角血迹未干,眼神却亮得灼人。
他望着她,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撞进千落心里:“前半生我失去的已经太多。
今天,我不想再失去任何本可能抓住的东西。”
司空千落浑身一颤,怔在原地。
恰在此时,一道冰冷如万古玄冰的声音,精准地刺入萧瑟耳中:“小子,看腻了。
这局,让我来。
敢放开身心么?”
是卫庄!
萧瑟眼底划过一丝明悟,低声自语:“对面既已坏了规矩我寻个外援,也算不得过分吧?”
一念既决,他彻底松懈了对身体的控制,灵台放空。
下一瞬——
“萧瑟”周身气质陡然剧变!
温润尽褪,一股睥睨天下、冷酷如渊的凛冽剑意冲天而起,其纯粹与霸道,竟与怒剑仙的狂戾分庭抗礼!
擂台对面,那侍卫身影骤然模糊。
并非轻功,而是将肉身作为炮弹般的爆发!
脚下青石炸裂成齑粉,他化作一道赤黑交织的陨星,手中长剑拖曳出长达十丈的沸腾火尾,以最纯粹的毁灭意志,斩向“萧瑟”眉心!
此乃怒剑第一境极诣——燃己之愤,焚敌之身。
“萧瑟”未动。
直至那焚尽八荒的剑锋距眉心仅剩三尺,他才动了。
不是闪避,是逆迎。
无极棍不知何时已横亘身前,棍身以一种肉眼难辨的极高频率细微震颤。
这并非萧瑟惯用的“流转”巧劲,而是更为古老、高效,专为“破解”而生的鬼谷吐纳术。
剑棍相接的刹那——
预料中的惊天巨响并未出现,只有一声尖锐到刺穿耳膜的“滋——啦——” !
那狂暴的赤黑火焰剑气,竟被高频震颤的棍身生生“犁”开!
剑气如狂浪撞上分水之礁,向两侧轰然炸裂,将擂台两侧的石栏齐齐削断!
而“萧瑟”借这反震之力,身形如鬼影飘退三丈,足尖点地,无声无息。
“力道尚可。”
“萧瑟”掂了掂手中长棍,语气平淡如评器物,“可惜,太直。愤怒若只会走直线,它的轨迹便一览无余。”
侍卫眼中赤芒爆闪:“狂妄!”
他改为双手握剑,剑尖向天。
周身暗红气焰不再外放,反而向内疯狂坍缩,颜色由红转深,直至化作一片吞噬光线的漆黑——怒剑第二境。
此境所怒,非关己身,而是对天地不公、众生伪善、万物背叛的滔天恨意。剑身开始嗡鸣,非金铁之音,而是无数亡魂恸哭汇聚的虚响。
“这一剑,”
开口之声已彻底化为颜战天那苍老暴戾的咆哮,“斩你三魂,碎你七魄!”
剑落!
漆黑剑气化为千百道扭曲翻腾的怨魂鬼影,每一道都裹挟着截然不同的极致怨毒:
战死沙场者的不甘、蒙冤受屈者的泣血、遭至亲背弃者的癫狂这已非武学,而是精神层面的污染与湮灭。
“萧瑟”终于稍稍认真。
他将无极棍随手插入身旁石板,双手虚握,仿佛持有一柄无形之剑。
萧瑟体内残存的微弱内力,被他以某种极其霸道、近乎掠夺的方式强行攫取、拧合——这是横剑术的运劲心法。
“情绪,皆是破绽。”
“萧瑟”的声音冰寒彻骨,宣告着某种法则,“无论愤怒、悲悯,抑或爱恋都会让人变得脆弱。”
他虚握的双手,向两侧徐徐一分。
无剑气,无光华。
然而,那些扑袭而至的漆黑鬼影,在迫近他周身三尺之域时,骤然停滞。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布满无形锯齿的墙壁。
紧接着,鬼影开始碎裂,如同被无数更为细微锋锐的“齿”啃噬、研磨,最终化作缕缕黑烟,消散于无形。
“你的怒,太杂。”
“萧瑟”向前踏出一步。
侍卫躯体剧震,七窍瞬间渗出黑血——那是附体之术遭受本源冲击的反噬。
他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双手将长剑猛插进地面,整个人跪伏下去。但这并非屈服,而是献祭。
以这具肉身残存的一切为薪柴,点燃最终、也是最原始的怒火。
“那便让你见识何为‘纯粹’之怒!!”
他周身皮肤寸寸龟裂,裂缝中喷涌出的不再是暗红或漆黑,而是最本初、最灼目、如婴儿初啼般不加任何掩饰的金红色烈焰!
怒剑第三境:怒命运枷锁,怒生死无常,怒此世间一切强加于身的“规则”!
烈焰冲天,将整片擂台照得亮如白昼。
侍卫缓缓站起。手中长剑已熔化,化作一柄长达十丈、纯粹由怒焰凝成的巨刃。
他高举这“火剑”,动作缓慢,但每举高一寸,双足便更深陷石中一分。
“这一剑,”
他的声音竟异样地平静下来,那是暴怒燃烧到极致后的冰冷,“无名。纯粹的怒,无需名号。”
火剑,斩落。
这一剑,仿佛锁定了空间,凝固了时间。
并非迅疾,而是某种“必然”——仿佛此剑自鸿蒙初开便已注定在此刻此地落下,斩向这胆敢亵渎“怒”之真意。
“萧瑟”终于笑了。
那是属于卫庄的、带着铁锈与血腥气的弧度。
“总算有点看头。”
他不再动用萧瑟的内力。
而是做了一件更为疯狂之事——以萧瑟那残破的经脉为脆弱通道,强行接引、鲸吞四周天地元气,再以鬼谷秘传之法将其极致压缩、锻打、淬炼
锻成一柄“概念”之剑。
随后,他抬手,对着那斩天灭地的火剑,刺出了一记最简单的直刺。
无招名,无光华。唯有一点凝练到极致的 “破” 。
横剑术的真谛,从来非“格挡”,而是“破除” ——破招,破势,破法则,破一切看似不可撼动之物。
火剑的剑尖,与那一点“破”接触的瞬间——
天地失声。
没有爆炸。
火剑从剑尖开始,无声无息地湮灭。并非被抵消或击溃,而是被某种更本质、更绝对的“否定”所抹除。
湮灭之势不快,却无可阻挡,沿着剑身向上蔓延,坚定不移。
侍卫眼中第一次涌现出惊骇与茫然:“此此乃何物?!”
“剑。”
“萧瑟”漠然道,“或可称之为‘剑’这一概念本身。”
当湮灭蔓延至剑柄,侍卫周身金红烈焰骤然熄灭。
他踉跄倒退,眼中赤红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一片空洞的茫然,软软倒地。
萧瑟的神志重归身躯,望着擂台满目疮痍,轻轻呼出一口气,低语:“总算结束了。”
“结束?”
卫庄冰冷的声音如冰锥刺入他耳膜,“小子,我的剑,从不是为人梳头用的。”
话音未落,萧瑟只觉体内那股暂居的滔天剑意猛地剥离,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凌厉到足以斩断视线的杀戮轨迹,离弦之箭般直射擂台边缘的怒剑仙本体——颜战天!
那轨迹所过之处,空气嘶鸣,光线扭曲,仿佛连空间本身都被犁出一道短暂的伤疤!
“这是?!”司空长风霍然起身,眸中尽是骇然。
李寒衣同样瞳孔骤缩——这道离体剑意,比方才附身时所展露的,更加纯粹、更加灭绝!
剑意轨迹,无视一切,瞬息没入颜战天胸膛!
“噗——!”
颜战天身躯剧震,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手中名剑脱手坠地,发出哀鸣般的颤音。
他那如山岳般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跪倒,随即瘫软。
“师尊!!”白王萧崇目眦欲裂,扑上前将他接入怀中。
颜战天死死攥住萧崇的手,气息已如风中残烛,眼中怒焰熄灭,唯剩无尽的不甘与深深的疲惫,断断续续道:“崇儿为师护不住你了”
他涣散的目光挣扎着望向天启城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微不可闻的劝诫:“你斗不过他当退则退”
手,无力滑落。
北离五大剑仙之一,以怒问剑、威震天下的怒剑仙颜战天,气息断绝,剑魂陨落。
仿佛响应剑仙之殇,雪月城上空霎时间乌云翻墨,惊雷乍起,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雨丝中,竟似弥漫着未曾散去的凛冽剑气,与一股天地同悲的苍凉。
谢宣仰首望天,任凭雨水打湿衣襟,缓缓叹息:“剑仙陨,天地泣这便是剑道巅峰者的归途么?”
几乎同一刹那——
望城山,正凝望一树桃花的道剑仙赵玉真,心口蓦然一悸,倏然转头望向雪月城方向,眉头紧锁:“这般纯粹的剑意爆发是颜战天?为何又骤然寂灭了?”
东海之滨,刚斟满酒杯的酒仙百里东君,手掌一颤,酒盏落地碎裂。
他愕然抬眼,望向西方,眼中再无醉意,只剩一片凝重:“剑仙气息断了?是谁?!”
慕凉城头,孤剑仙洛青阳负手而立,衣袂在骤起的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南方天际滚动的乌云与那抹残留的、令人心悸的剑意痕迹,默然良久,低语随风消散:“颜战天竟先走一步。这江湖要起风了。”
暗河总舵,最深沉的阴影之中。
苏暮雨与苏昌河相对而立,面前天上映出的正是雪月城天哭剑殒之象。
两人脸色皆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大幕”
苏昌河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这就拉开了?第一声序曲,竟是剑仙陨落?”
】
“老叶,你儿子好奸诈!”
“是你儿子有点憨了!”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
“剑仙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