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鲁锦公然约战的话,廉悌臣当然知道这是气话,但还是心中一凛,连忙磕头道,“下臣不敢。”
鲁锦却气的当场站了起来,走到廉悌臣身前,也不叫他起来,就这么俯视着冷声问他,“你以为,朕若真的对高丽有所图谋,还需要用索要贡马这种方式削弱你们吗?还是你以为,你们那几万骑兵就能挡得住大明几十万天兵?”
廉悌臣闻言也不禁怀疑起自己之前的判断来,莫非大明真的不是故意在削弱高丽?
不,大明肯定有削弱高丽的意图,或许大明的确没有想着吞并高丽,但遏制一个东北的强权,使其无法对大明的辽东产生威胁,这一定是大明君臣乐意看到的情况。
想到此处,廉悌臣连忙又说道,“大明富有四海,高丽不过东海一隅之地,天朝自不会凯觎高丽的领土,但高丽小国寡民,天朝又索要如此大数量的贡赋,也让臣下属国难以承受啊,更兼之若高丽失去了骑兵,岂非更加无力抵抗倭寇,还望天朝上国能体谅一二。”
“榆木脑袋!井底之蛙!”
鲁锦又骂了一句,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中一时间思绪电转,找高丽索要贡马在原历史上就是朱元璋和朱棣干的事,事实证明这是可行的。
但以贡马为由,持续给高丽放血,以此削弱半岛军事实力,原本却是个长期政策,是老朱和朱棣两代人持续了几十年才干成的事,尤其是朱棣,不仅靠索要贡马削弱朝鲜,还把建州女真迁到了朝鲜边上,用来盯着他们,防止朝鲜继续向北扩张。
可是老朱和朱棣这两人终究只是为了削弱半岛,却从没想着能直接把半岛吞并,但鲁锦却不一样,他是想着把高丽直接收入囊中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可能象原历史那样用几十年的功夫来薅,鲁锦可没这么多时间跟他们耗下去,必须想办法快速给高丽放血,但谁知自己这才从每年六千匹涨到一万匹,高丽就出了这么大的反应,还把自己的意图猜出来了,跑来找自己要求充许高丽保留骑兵实力,这怎么可能?
鲁锦一时间不免有些头疼,高丽跳反的时机正好卡在他一系列计划的节骨眼上。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海军要持续造船,训练海军官兵,陆军也要军改,完成全火器化改革,新的骑兵师也要继续组建、训练,同时还要持续往辽东移民,巩固现有占领区。
这样的话,最少也要两三年之后,等一半的陆军完成了火器化改革,海军那边也攒够了50艘以上的军舰,骑兵至少已经组建了五个以上的师,然后还是不能先进攻高丽。
因为高丽并不是一个小国,人口也有六七百万呢,军队更是能拉出20万以上,什么叫东亚怪物房啊,离着中国近的这几个,哪怕是在古代,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毕竟国家体量在这摆着呢。
所以这就不是一次征讨就能彻底解决的,即便只靠一次战役,就能把高丽君臣一锅端,彻底摧毁其政治体系,那想把高丽彻底消化巩固,也绝非短时间就能完成的事。
而一旦与高丽的战事陷入胶着和僵持,目前盘踞在白城地区的辽王阿扎失礼,也即后来的朵颜三卫那帮子人,就很有可能从大明辽东兵团的背后搞偷袭,到时大明就不得不面对腹背受敌的局面。
所以在正式进攻高丽之前,必须先出兵把辽王阿扎失礼除掉,朵颜三卫虽然恶心,但以现在的大明来说,想要全力对付他们,还是比较容易的,起码比对付高丽容易。
只有先解决了阿扎失礼这个东北地区唯一的不稳定份子,大明的辽东兵团才能无后顾之忧的,专心对付半岛的高丽,即便是连续打上几年,大明照样能撑得住,更不用担心背后有人捣乱。
所以即便各种计划都按时完成,最快也得三年之后才能正式跟高丽开战,那么在这三年之内,如何继续快速削弱高丽的实力,还能打消高丽的猜疑,稳住他们不立刻跟大明撕破脸呢?
鲁锦看着跪在御案之前的廉悌臣,心思电转之间,顿时又生一计,连忙对门口喊道,“来人。”
金镇立刻出现在门口拱手听令。
“去派个人到内阁把两位丞相请来。”
“是!”
片刻之后,李善长和冯国用就急匆匆的赶来,结果刚一进殿,就看到鲁锦面无表情的坐在御案后面,而廉悌臣还继续跪伏在堂中,鲁锦始终没让他起来。
李善长当即问道,“陛下唤臣等何事?还有这高丽使者?”
鲁锦朝着廉悌臣扬了扬下巴说道,“咱们这次不过是多找他们要了几匹马而已,他们就觉得大明是在刻意削弱高丽军力,以为咱们对高丽图谋不轨呢,这么急着跑来京师,就是想找朕要个说法。”
“这”李善长和冯国用两人闻言顿时对视了一眼,同时心道,咱们的确是这么想的啊,人家猜的也没错啊,这是被高丽识破了大明的计划,原本的计划玩不下去了?
当然,虽然他俩心里这么想,可嘴上是绝对不能承认的,冯国用更是反应迅速,当即指着廉悌臣骂道,“荒谬,一派胡言,尔等也不想想,是谁帮你们除掉了国内的亲元派,才让你们高丽朝堂得以政治清明?
“忘恩负义的东西,大明若真对你们有所图谋,当初何必还要帮你们赶走鞑子,直接将你们和鞑子一起剿了,不是更省事?那时甚至连理由都不用找。
“更何况当初吾皇北伐之时,你们高丽本就有出兵与胡元沆瀣一气,蛇鼠一窝,共同对抗大明天兵,结果北伐结束后,吾皇不仅没治尔国的罪,还助你们肃清国内的元虏,允许你们成为大明的属国,给王颛正式册封了王号。
“可现在尔等不仅不思感恩之心,反而怀疑大明凯觎高丽弹丸之地,你们就是这样以小人度君子之腹,这么报答陛下恩德的吗?”
“下国小臣自然不敢如此怀疑,但大明索要的贡赋太多,若高丽战马告罄,今后没了骑兵,东海又有倭寇在侧,高丽又该如何自保?下国不过是来请求天朝能允许我们保留一些马匹而已。”廉悌臣连忙解释道。
李善长这时也看向鲁锦,递出一个询问的眼神,鲁锦则是示意他稍安勿躁,先看着。
然后鲁锦才再次起身,来到廉悌臣面前说道,“廉悌臣是吧?”
“下臣在。”
“朕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个姓王的庄主,在一个大湖的湖畔有几亩山地和薄田,只可惜他不识文本,更不懂耕种之术,家里人都过的十分清贫。
“而他的农庄旁边却有一座大城,这座城创建的时间很早很早,仿佛从天地初生时就在那里,城里人口众多,百姓富庶,周边还有良田数十万顷,又有无数技艺高超的工匠,还有许多识文断字,博学多才的先生。
“于是王氏便时常派家中子弟来城中求学,城主可怜王氏过的清苦,便将文本,工匠技艺,种田之法全部传授给王氏,王氏也自此对城主感恩戴德。
“另外王氏旁边的大湖中还有个湖心岛,岛上还有个姓源的农庄,源氏同样经常来城里求学,城主也将其与王氏一同视之,教授其各种富强之法,使其能在庄园内安居乐业。
“直到有一天,城北来了一伙马匪,他们攻破了城池,杀死了老城主,还奴役了城中的百姓,就这还不算完,马匪又去九次抢劫王氏的农庄,杀人放火,劫掠财货,无恶不作,王氏不堪其扰,终于选择向马匪屈服。
“可马匪却变本加厉,不仅强令王氏在其庄园里为马匪养马,又在王氏的农庄里安插了许多恶奴,还动辄就对王氏家主非打即骂,王氏家主若不听马匪的命令,马匪便直接派人将王氏家主杀死,然后再换一个听话的继位。
“如此这般,马匪还不知足,又想去劫掠湖心岛的源氏农庄,还让王氏给马匪造船,派出庄户与马匪一起去岛上劫掠,结果没抢到东西不说,这帮马匪还因不熟悉水性,在湖中损失惨重。
“至此马匪和王氏还与岛上的源氏结下了破家之仇,源氏动不动就派一些水匪到岸上劫掠,使王氏和城里的百姓都不堪其扰。
“又有一天,城里被奴役的百姓不堪马匪暴政和压迫,起兵赶走了马匪,将其逐出了城外,夺回了自己的城池和良田,还帮王氏处置了马匪留在他家中的恶奴。
“可这伙马匪还贼心不死,妄图卷土重来,于是城里的新城主就想将这伙马匪彻底剿灭,只是苦于马匪的巢穴距离城池路途遥远,想要毁其巢穴,必然要许多马匹,但城池已被马匪祸害近百年,到处残破不堪,百废待兴,百姓穷苦,根本就没有那么多马匹。
“于是城主就去求教城中的先生,其中一位先生说,曾经城里有位姓刘的城主,他那时的城北也有一伙马匪,时常劫掠城中的百姓,名叫匈奴,后来这姓刘的城主靠着祖孙三代积累的37万匹战马,才终于把匈奴剿灭。
“这位先生对新城主说,若欲剿灭马匪,非有37万匹战马不可。
“城主又去求教另一位先生,这位先生说城里曾经有位姓李的城主,那时城北有一伙叫突厥的马匪,李城主创建了八坊四十八监的牧场,养了70万匹战马,才把这叫突厥的马匪剿灭。
“这位先生又对新城主说,若欲剿灭马匪,非有70万匹战马不可。
“可是新城主去哪找那么多战马?他听城里的商贾说,海外数万里外的天竺和波斯盛产战马,可以乘船去海外买马,只是路途遥远,海上又十分颠簸,船只又不够大,一次最多买来几十匹而已,完全是杯水车薪,远水解不了近渴。
“于是城主登上城头,环顾四周,发现只有旁边的王氏庄园里,还留着一些当初马匪留下来的战马,于是新城主便去与王氏商量。
“这马匪不剿不行,不然若是让其卷土重来,到时不论是城里,还是王氏的农庄,都没好日子过,既然我曾经帮过你,现在我要去跟马匪拼命,也不要你出人,你就把你庄子上的那些马给我用用,我出人出命,你出马,咱们一同剿了这马匪如何?
“王氏本来答应的好好的,结果这才几年的时间,便开始忘恩负义,觉得旁边这个拥有数十万顷良田的新城主,凯觎他湖畔的几亩薄田和山地,以为城主是想先把他的马匹要走,再去对付他。”
鲁锦这时又走到廉悌臣身前问道,“怎么样,这个故事精不精彩,你觉得这个王氏可不可笑?
“朕当初率军北伐,与马匪决战之时,全军上下只有三个骑兵师,全国加起来也不到四万匹战马,可即便如此,朕还是将这伙马匪赶到了城外。
“如今朕欲远征,捣毁马匪的巢穴,需要更多的马匹,不过才找旁边的王氏庄主要了几匹马而已,这王氏便急不可耐,派了个管家跑来问朕,为何还要这么多马匹,为何还不去剿灭马匪,是不是对他的庄园图谋不轨。
“哈哈哈哈,这真是天大的笑话,高丽第一次贡马两万匹,第二次和第三次都是六千匹,加起来总共也才三万二千匹而已,再加之大明原有的三个骑兵师,不到四万匹马,现在大明全国总共也只有七八万匹。
“就这还不算今年攻打云贵残元势力的战马损耗,更不论训练骑兵,打造兵器甲胄所需的时间。
“就这么点战马,这么短的时间,你告诉朕,要朕如何北伐漠北?高丽倒是马匹多,甚至远比如今的大明多得多,那朕问你,你能只靠七万匹战马就去把漠北和东北、还有西域的残元肃清吗?
“啊?说话!”
“不能”廉悌臣当即低声答道。
鲁锦顿时吼道,“那你还跑来问朕何时出兵,是不是对高丽有所图谋?没长脑子的狗东西,坐井观天的井底之蛙,好歹也是一国丞相,你长这么大没读过书吗?不知道兵马一动日费千金,不知道远征一次漠北需要消耗多少马匹?啊?
“大明建国元年,朕亲自率军北伐收复燕云,将鞑子赶到塞外,大明建国二年,朕又派兵南下,收复福建和广东广西三省之地,大明建国三年,朕又出兵剿灭云贵两省的残元势力。
“今年刚刚建国第四年,云南甚至上半年才刚刚平定,自建国以来,这四年里朕连一口气都没喘过,马不停蹄的四处征讨残留的马匪,你他妈是不是觉得朕很闲啊,现在就跑来问朕何时北伐漠北?混帐东西!”
廉悌臣虽然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可是如今听了鲁锦这番诉说,甚至突然有些同情起这位皇帝来。
是啊,大明被元虏祸害的不轻,即便有高丽进贡的三万多匹战马,可大明现在总共也才七万匹战马而已,这点战马对大明这样的大国来说,够干什么用的?
没听皇帝刚才说,汉朝剿灭匈奴耗尽了祖孙三代攒下的37万匹战马,唐朝为了打突厥和西域,更是养了70万匹战马。
与这两个朝代相比之下,大明如今总共才七万匹战马,其中还有一半是高丽刚刚进贡的,就这么一点还不到汉唐的零头,恐怕连组织一次北伐的都不够,现在就催着大明出兵漠北,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还有刚刚皇帝所说,自大明建国以来,这位陛下南征北战,一口气也不得闲,甚至上半年才彻底平定云南,听说还翻山越岭损失了不少马匹,现在自己又跑来质问大明向高丽索要这么多战马,是不是对高丽图谋不轨。
廉悌臣想到这里,也不禁老脸一红,心中羞愧万分起来,大明的这位皇帝已经很努力了,自己却还要来错怪他
想到此处,廉悌臣再次叩首道,“是下臣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怪了皇帝陛下,还请陛下恕罪,实在是高丽家小民穷,不知天朝大国之艰难,臣回去之后一定给吾主解释清楚。”
“呵呵。”鲁锦顿时冷笑道,“你也不用跟朕卖惨哭穷,几次三番的说什么高丽小国寡民,若只论马匹数量,你们高丽可是比如今的大明还富有的很呢。
“也罢,是不是朕找你们要了些马匹,你们就觉得自己吃了大亏,那不如这样,以前高丽进贡的那三万两千匹马,就当是朕帮你们处置国内亲元派的报酬了,从今以后,你我两国恩断义绝,朕不会再让你们上贡一匹马,朕花钱买行不行,以后只有生意,不讲恩义,如何?”
鲁锦顿时看向冯国用问道,“冯相,如今的马匹价格如何?”
冯国用当即道,“辽东的马市,若是买的多,两三块银元便可买到一匹。”
“那就给他个高价,按三块银元一匹,你刚才不是说高丽愿意献上十万匹战马吗?朕给钱,给他三十万块银元,从今以后你我两国再无恩义可讲,你们也不用再来隔三岔五的跑来朝贡了,省的朕见了你们心烦!”
廉悌臣跪在那里闻言顿时目定口呆,没想到鲁锦居然会说出恩断义绝,直接两国断交这样的话来,连忙急道,“别啊陛下,下臣绝无此意,高丽愿意继续向大明朝贡!”
“滚!你他妈谁啊,朕不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