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老板，这里的事你可以交给手下经理去做，就先跟我们走一趟吧？”三个学生中，为首的康玉堂见沉荣愣在那里，顿时提醒道。
老板一词的称呼还真不是瞎说，这个词古代就早已有之，最早起源于五代时期浙江和福建一带的闽国。
闽国的皇帝发行过一种大铁钱，当时被人们称为老官板，凡持有此类大额货币的商贾，久而久之就被称为老官板，后来直接称为老板，到元末明初时，这种称呼在江南地区已经颇为流行。
沉荣闻言这才反应过来，听闻这三人是皇帝派来的，更加不敢怠慢，连忙道，“好好好，还请三位小郎君稍等，我这就安排一下这里的事情，然后就跟你们去。”
沉荣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尴尬笑道，“呵呵，没想到陛下还能记着此事，若非此番你们来提醒，恐怕我都要忘记了，其实陛下卖给我那几座工厂，如今也都经营的好着呢，那些机器就算没有，也没什么大碍。
“几位小郎君若是有其他事忙，我那些机器不要也罢，岂可因为在下的一点小事眈误了朝廷的国家大事？”
主要是沉荣害怕啊，万一因为这事给皇帝留了个自己记仇，想要找皇帝讨债的印象出来，那自己还能有好下场？现在这些东西，即便鲁锦给他，他都不一定敢要。
然而三个学生之中的邓允恭却皱眉说道，“答应别人的事岂能不做完，人又岂能言而无信，莫非沉老板是觉得陛下是言而无信之人？”
沉荣闻言立刻吓得额头直冒冷汗，连连摆手道，“不不不不，在下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小郎君稍待，我这就跟你们去。”
“恩，那就请沉老板快些，这些设备可都是陛下给我们布置的作业，若是不能交付验收，我们又如何毕业，恐怕也拿不到进士出身啊。”
“”
”沉荣顿时就无语了，好家伙，原来帮自己搞机械设备，就是这些学生的毕业设计？搞不出来不让毕业那种？
陛下这也太狠了，那这要是以后每个学生都造一种机器出来，得造多少种？
沉荣一边心中吐槽着，连忙把一起办事的掌柜叫来，交代他负责这里瓷砖和琉璃瓦的交接，又让掌柜派个伙计回家，就说自己跟陛下的学生去看机器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万一有什么事，到时候记得捞自己。
掌柜的听的一头黑线，不就是去跟着看机器吗，难道还能被陛下扣住不成？？不过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几句话交代完，沉荣很快跟着三人上了一辆四轮马车，然后这才问道，“敢问诸位郎君，我们这是去何处？”
“城南的金陵机器厂，沉老板的那些设备就是在这个厂造出来的，以后若是设备出了什么问题，或是需要维修，需要购买更换什么零件，你也到金陵机器厂去找就是。”康玉堂当即说道。
“好好好，那可就多谢诸位郎君和陛下的恩惠了。”
三人说着话很快就来到了城南，远远的就看到金陵机器厂的厂房上面，烟囱不停的冒着黑烟，走的近了之后还能听到里面各式机器的轰鸣之声。
沉荣好奇的打量着四周的一切，眼睛就没停下来过，刚路过一个锻造车间的门口，就看到里面有一台二轴四维度径向锻造机，正在锻打着一根烧得通红，足有一丈多长的通红铁管。
机器发出当当当的锻打声不绝于耳，很快就将管坯拉长锻薄，最后制成一根足有三米半长，表面不太光滑的无缝钢管，这是给火车的火管锅炉，做里面那根火管用的。
因为暂时还没搞出无缝钢管的连续轧制设备，所以暂时只能用这种锻锤锻造的笨办法，生生锻打出一根无缝钢管出来，好在他们如今已经有了自动锻锤，倒是不需要铁匠抡锤子那么辛苦。
再往里去，几人又路过一个满是天轴和皮带的机加工车间，里面摆放着各式机床，足有上百台之多，许多任务匠和学生都在里面忙碌着，工匠负责干活，学生负责设计，同时也是来实习，顺便调试设备的，因为这里面有很多机器就是这些学生设计制造的，他们还得教给工匠如何使用。
而等路过第三个车间的门口时，顿时就让沉荣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只见这个车间里面，两根天轴两边各带动着40台飞梭织布机，竟无需一人操作，40台织机自己就不知疲倦的织起布来，那速度绝非人力可以比拟的。
咔哒咔哒的机抒声不绝于耳，只听那打纬的速度就不知比人力快了几倍，而且人是会累的，机器却不会，若是这样一整天不停的织下来，那产量光是想想就觉得恐怖。
沉荣当即道，“几位郎君，在下可否到这里面看一看？”
三人顿时对视一眼，为首的康玉堂立刻道，“看看也无妨，正好沉老板那台织麻袋的圆机也在里面，只是暂时还有些小问题还未解决，这次不能让你一起带走了，但是先看看是没问题的。”
“多谢多谢。”沉荣连忙拱手道谢，随即不等三人领路，自己就快步来到那四排织布机前。
眼前的这种织布机他见过，正是他们家设在怀远那个麻袋厂里用的飞梭织布机，但结构和功能上明显比他们家使用的那种人力织布机更先进一些，这里的织布机侧面多了一些铁质齿轮和连杆，将提纵、投梭、打纬、收卷布匹几个动作靠齿轮联动了起来，只需天轴的皮带提供动力，就可以自行运转。
这还不是最厉害的，就算寻常的飞梭织布机经过改装后，也能做成这样，但眼前这些织机还多了个断线自动停机的功能。
如果是经线发生断线，机器立刻就会自动停止，而且还会敲响上面的一个警铃，同时自动翻出一个断线警示牌，这个时候就需要工人过来检查，将断掉的经线重新接上，然后将机器复位后重新激活，非常的人性化。
纬线也是如此，通常情况下，织布的时候纬线更换频率是很高的，纬线装在梭子里，需要两边来回投递，也就是飞梭，等梭子里的纬线用完之后，就要再换一个线轴，以前这个步骤自然也要人力来做。
然而现在，眼前的这些织布机却在侧面搞出了一个类似弹夹装填的自动设备，一排十个飞梭摞在一起，当一个飞梭内的纬线用尽之后，会自动从另一侧弹出，而弹夹这边就会自动落下一个新的飞梭，自动进行更换。
如此一来，工人就只需来回巡视，将用完的空梭子收走，再换一批装好纬线的梭子重新添加弹夹机构中，就可以保证织机不停歇的运转，人的劳动强度大大降低，工人更轻松了，织机的产量却在翻倍提升。
这太恐怖了，这机器一开简直就是特么的在抢钱啊！！
沉荣看的目定口呆，心中更是惊骇不已。
从眼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才突然对身边的康玉堂问道，“敢问这位郎君，不知这里的织机，每台每天能织多少匹？”
康玉堂抓了抓脑袋，上旁边的一张桌子上找来实验记录，然后才说道，“大明新朝早就不按匹算布了，你不知道？而且机器生产中途不能停下来裁断，所以这种织机织起来就不会停的，只能按米，也就是长度米来算产量。”
“对对对，米我知道，一米就是一米，那这个机器一天能产多少米？”沉荣连忙问道。
康玉堂闻言两手一摊，“这不好说，因为纱线的粗细不同，相同的引纬速度下，产量自然也是不同的，就拿眼前的这种平纹粗棉布来说，每厘米大概是20根纱线的宽度，需要打纬20次才能织出一厘米，织一米就需要打纬两千次。。”
嘶—
沉荣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有些震惊于这个产量，他家虽是做海贸发家的，但也往海外倒腾过棉布，自然也知道一些这玩意的产量。。
后来鲁锦搞出飞梭织布机，直接把人力织机的产量翻了三倍，同样是一名妇女工作12个小时，却能织出10米长的布料。？！。
一旦这种技术在民间大规模推广开来，恐怕立刻就会引起轩然大波。
然而沉荣一时间还未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想了想当即道，“这也是陛下让做的机器？不知这种机器能否卖给民间商贾，如果在下想要开办这样一个织布工厂，又需要什么？”
康玉堂连忙摆了摆手说道，“这些织机朝廷暂时还不打算推广，沉老板短时间内就不用想了。”
沉荣张了张嘴，顿时不解的问道，“这是为什么？如此逆天的织机，若能民间办厂，定能为朝廷大量生产布匹，丰富民间的商户不说，开办这样的一个工厂，商贾能赚钱，朝廷也能收到许多企业所得税，何乐而不为？”
康玉堂起初也不理解这个鲁锦这个决定，但后来鲁锦解释过后，他才反应过来，此时听到沉荣问出这个熟悉的问题，他当即把当初鲁锦的回答又重复了一遍。
“沉老板只看到了蒸汽动力织机的产量高，商贾能赚钱，市面上的货品能增多，朝廷也能多收税，你只想到这些好处，但你有没有想过，数千年来百姓都是靠着男耕女织的方式来生活，这天下百姓有多少家庭是靠着女子织布在补贴家用？
“你现在如果大规模推广这种蒸汽动力纺织厂的话，确实能生产出更多的布匹，而且生产出的布匹质量，也比农家妇女手中织出来的粗布质量更高，但这样就会导致农户自己生产的粗布失去竞争力，然后被市场彻底淘汰掉。
“一旦发生这样的事情，就会导致多少家庭失去织布这项额外的收入？到时又会有多少百姓从小康之家返归贫困，他们自己织的布不仅卖不出去，反而还要花钱购买工厂生产的机织布料，少了一个进项，却又多了一项生活开支，现在大力推广蒸汽织机，只会导致百姓的生活更加艰难。”
沉荣闻言顿时张了张嘴，他还真的从没想到过这样的后果，此时听了康玉堂的解释，当即也反应过来。
好象确实是这样，中国古代一直是小农经济，农村几乎可以自给自足，农村百姓的收入基本也就那几样，无非种地、织布、养殖，有手艺傍身的可能偶尔还会去做个零活赚钱，比如泥瓦匠，木匠之类的帮人盖房子，或者做点手工制造赚钱。
现在一旦大规模推广机织布料，势必会对农村家庭的收入造成冲击，使百姓陷入工农业剪刀差”的陷阱，虽然只要发展工业，工农业剪刀差一定无法避免，但施政者只要操作的好，有些事情也是可以避免或者减轻的。
带英为了搞工业化，可以纵容资本家搞出圈地运动，加速土地兼并，再搞出羊吃人，逼着农民去城里打工这种不顾百姓死活，不做人的事情来，但鲁锦肯定不会这么干，毕竟你不能跟畜生去比道德下限。
中国本来就有不少城市人口，可以直接转化为工业人口，自然不用像英国那样搞圈地运动，官方推动土地兼并，逼农民进城打工，但中国也有自己的国情所在，那就是小农经济。
如何避免工业化对小农经济造成冲击，或者说，如何将这个冲击的影响降到最小，或者将冲击的影响缓慢的释放出来，别一下子搞到百姓无法接受的程度，这就需要制定政策的时候细细打磨。
沉荣听完这个解释后也回过味来，但他还是不甘心的说道，“可是如此犀利的生产利器，朝廷总不能就这样一直藏起来吧，那将来不还是要向民间推广？
“再说不论什么货物，从来都是物以稀为贵，一旦这种织布工厂推广开来，布匹的产量肯定会大幅增加，到时市面上的布匹多了之后，价格肯定也会逐步降低，那百姓购买布匹也会比现在便宜的多，这不也是惠民之举吗？
“朝廷总不能就因为百姓少卖了两匹布，就把如此先进的技术封锁起来，那岂不是因噎废食？”
这时不等康玉堂说话，一旁的邓允恭就冷着脸警告道，“沉老板，你说话还是注意些，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个商贾，而我们也只是搞技术的学生，织布机是否要推广，何时要推广，那都是朝廷的国家大事，事关天下百姓的贫富收入，又岂是你我可以轻易决定的？
“你能想到的那些东西，难道朝堂衮衮诸公想不到？陛下也想不到？
“我只能跟你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圣人口含天宪，随便一个决定就事关亿万黎民的生计和福祉，有些事明显可以做到更好，你却闭着眼粗暴的蛮于，若治国都象你这样，那天下百姓早就民不聊生了。”
沉荣闻言顿时冒出一头冷汗，连忙作揖赔礼道，“是在下失言，在下失言，朝廷的国家大事自然不容我一介商贾置喙，可在下这不是也是觉得可惜吗。”
“哼，你老实看你自己的就行了，少操心那些别的。”
“是是是，那在下能否再问一下，朝廷大概要到何时才会将这种织布工厂进民间推广，朝堂诸公可说了要什么条件？”沉荣还是不甘心道。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唐启川才突然来了一句，“其实这事还是很简单的，推广蒸汽动力纺织厂，势必会导致民户自产布匹卖不出去，百姓家庭收入降低，那你再给百姓找个别的活儿干，让他们能补上这部分经济损失不就行了吗？”
沉荣闻言眼前一亮，“对啊，可是这卖布的损失，又要靠什么来补上呢？”
唐启川顿时又道，“这还不简单，鼓励百姓搞养殖，推广人工孵化禽蛋技术，或者同时推广其他手工业，让百姓在家织毛衣，或者搞出缝纴机，让百姓承接纺织业的下游成衣制作行业，拉长产业链，这不都是办法。”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多办法。”沉荣顿时惊讶道。
“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了，沉老板还是请移步去看你自己的那些设备吧。”邓允恭顿时没好气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