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最关键、也最令人窒息的信息——邪恶仪式的最终启动时辰,经过姬霆安连续多日冒着极大风险、在极限距离上观察星象、感知地气阴力潮汐波动,并结合偷听到的祭司间零星交谈,已基本可以锁定:就在整整三天之后的子夜正时,当那轮传说中象征血祭与不祥的“赤贯”星运行至枯骨林正上方天顶,与此地山脉地底深处沉积千年、此刻被邪阵刻意引动汇聚的至阴之气节点,达到某种古老星图记载的、罕见而精准的“凶煞共鸣”状态之际。
“那谁去?”林泊禹瓮声瓮气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地穴里显得格外响亮,带着一种焦灼烧灼后的沙哑。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众人脸上急切地扫过,最终无可避免地、又带着某种不忍地,落在静立一旁的赵珺尧身上,但很快又像被烫到似的移开,粗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指节发白,透着一股深切的无力与挣扎。他当然清楚,在眼下这个几乎无解的困局中,有能力、有胆识、且必须在团队配置中承担起这个最危险任务的,唯有主上。可理智清楚是一回事,情感上的接受又是另一回事。沐泽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身子还虚得一阵风就能吹倒;铭磊还在隔间里无知无觉地躺着,全靠星月与阵法吊着一线生机;星月自身损耗未复,清辰和嘉诺是地穴绝不能动的定海神针;他自己和霆安,冲锋陷阵、侦察探路或许在行,但这种需要超凡耐心、精微控制、冷静决断与对能量变化极致敏锐的“刺客”式任务,绝非他们所长。这个认知,让他胸腔里像堵着一团烧红的炭,灼痛又憋闷。
“我去。”赵珺尧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穿透所有纷乱思绪与灼热血气的沉静力量,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没有慷慨激昂,没有犹豫彷徨,只有冷静到极致的陈述与不容置疑的分量。“‘流云逐月’的身法在短距腾挪与隐匿气息上最具优势。我对时机的判断与把握,也经历过足够的锤炼。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湛蓝色的眼眸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深邃如蕴含星海的寒渊,“鸿蒙道珠对天地能量流动,尤其是对‘混沌’与‘秩序’边缘状态的感知,比寻常功法更为敏锐。这或许能帮助我,在邪阵能量最狂暴混乱的时刻,更准确地捕捉到那个理论上的‘缓冲节点’。
地穴内一片沉寂,没有人出声反对,也没有人出言劝阻。并非不想,并非不忧,而是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基于当前人员状态、能力配比与任务性质,所能做出的、可能性最高的、也是唯一的选择。沉默,在此刻等同于一种沉重的、无言的认可与托付。但这沉默本身,却让地穴内的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冰冷的水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需格外用力。
潘燕正盘坐在角落的小石墩上,身前摊着一块平滑的石板,手里拿着一柄小巧却异常锋利的银刀,正将一种晒干后形似老树根、颜色深褐的药材,仔细地切成厚薄均匀如纸的薄片。刀刃与石板接触,发出极有韵律的、细微的沙沙声。听到赵珺尧平静的“我去”二字,她手上那稳定如尺规量度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刀刃在石板上留下一道比旁边略深一丝的、几乎看不见的刻痕。她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掀动一下,只是沉默地继续着手里的工作,下刀的频率似乎比刚才快了微不可察的一线,那“沙沙”声也变得更加细密急促,仿佛某种无声的心律。
东方清辰沉默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深重的、属于医者的凝重。他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几味草药,起身走到自己那个从不离身的、多层药囊前,动作沉稳地从中取出几个不同材质、颜色各异的小瓶小罐。他开始小心翼翼地、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将瓶中不同颜色、气味的粉末、膏体按特定比例混合在一个玉臼中,用玉杵缓缓研磨、调和。很快,一股辛辣刺鼻、带着苦杏仁与某种矿物气息的独特味道在地穴中弥漫开来。他调制出的,是一种颜色沉黑如墨、质地粘稠的药膏。
“‘敛息藏机膏’。”东方清辰将调好的药膏盛入一个扁平的骨盒中,递给赵珺尧,声音是他一贯的平稳,但仔细听,能辨出其中一丝极淡的、压抑的忧虑,“取‘影蝠翼膜’、‘阴蚀草’、‘寂灵石粉’为主材,佐以数味辅药。外敷于周身主要窍穴与灵力流转节点,可在两个时辰内,最大限度地压制活人生机外泄、收敛灵力波动,配合嘉诺的‘乱息迷踪符’,只要不直接撞入对方高阶修士(尤其是专精感知的玄冰阁修士)的灵觉扫描范围,理论上能瞒过绝大多数守卫与警戒法阵的探查。但,”他语气加重,带着医者不容置疑的告诫,“此药性烈,对肌肤有轻微灼蚀之效,事后必须在一个时辰内,用大量清水混合‘冰肌玉露散’彻底清洗干净,并外敷‘清凉膏’至少六个时辰,否则恐留灼痕,甚或损伤表层经络。切记。”
赵珺尧接过那尚带余温的骨盒,入手微沉。他没有多言,只是对东方清辰微微颔首,目光沉静,表示已将医嘱牢记于心。
“霆安,”赵珺尧转向如同融入阴影般静立的姬霆安,语气清晰地下达指令,“我需要你在最后这三天内,再进行一次,也是行动前最后一次侦察确认。目标:第一,反复验证我选择的潜入路线上,所有可能遭遇的明暗哨位置、巡逻队经过频率与精确时间,误差不能超过三十息。第二,重点观察仪式启动前最后半个时辰内,基座核心区守卫换岗的详细过程、口令交接细节,以及巡逻路线是否会出现因仪式临近而产生的规律性变化或短暂漏洞。这是最后的校准,不容有失。”
“是,主上。属下明白。”姬霆安肃然应道,身形挺得笔直,眼中没有丝毫迟疑,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静与决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最后一次侦察的分量,它关乎的不仅是主上能否成功潜入,更关乎整个行动乃至地穴众人安危的基石,容不得半分侥幸与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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