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厉家老宅的屋顶上。书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窗外所有的光,只有桌上的台灯,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晕,照亮了摊开的几份文件,还有苏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她的指尖紧紧攥着一支录音笔,笔身已经被手心的汗浸湿。里面循环播放着的,是江辰在餐厅走廊里,对着电话那头喊出的那句——“夫人,她喝了”,还有电话里那个女人冰冷的声音:“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要的是她手里的证据,不是看她喝醉!”
这句话,苏暖已经听了不下百遍。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细小的凿子,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试图凿开那个隐藏在迷雾里的真相。
“声纹分析结果出来了吗?”厉墨琛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寂静。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深秋夜晚的寒气,指尖夹着的香烟,燃着一点猩红的光,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苏暖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又藏着几分急切。她伸手,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报告,推到厉墨琛面前:“出来了。你看。”
报告的顶端,印着声纹比对鉴定报告几个醒目的大字,下面是几行刺眼的结论:
送检音频声纹特征,与厉氏集团董事厉夫人(厉墨琛母亲)声纹相似度为002,排除匹配可能;与嫌疑人林薇薇声纹相似度为005,排除匹配可能。
厉墨琛的指尖顿了顿,夹着的香烟微微颤动,烟灰簌簌落在报告上。他垂眸,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妈,也不是林薇薇?”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这个结果,太出乎意料了。
这些天,他们所有人都默认,那个操控着江辰,在背后布下一个个阴谋的“夫人”,就是厉母。毕竟,厉母有足够的动机——她恨苏暖,恨她为克隆人奔走,恨她抢走了厉墨琛的心,更恨她可能握有当年林家惨案的证据。她也有足够的能力,动用厉氏实验室的资源,研发出那种致命的神经毒素,也能轻易买通看守所的人,让张桂芬悄无声息地死在狱中。
可现在,声纹报告却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了他们的猜测上。
苏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技术人员反复比对了三次,结果一模一样。这个‘夫人’的声音,和厉母的完全不一样。厉母的声音偏细,带着一种长期养尊处优的尖细感,而这个‘夫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长期抽烟,或者声带受过损伤。”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更重要的是,她们的语气和语调也完全不同。厉母说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而这个‘夫人’,语气里全是阴鸷的狠戾,是那种手上沾过血的人才有的冰冷。”
厉墨琛掐灭了烟,指尖在报告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声响。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那轻微的敲击声,还有录音笔里循环播放的,那个女人的声音。
“不是妈……那会是谁?”厉墨琛的眉头紧紧皱起,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这些年,厉母在商界树敌不少,但有能力,也有胆量,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他的人,还敢自称“夫人”的,屈指可数。更别说,这个人还能调动厉氏实验室的资源,甚至能让江辰这样的研发主管,对她言听计从。
苏暖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思索。她拿起录音笔,又播放了一遍那个女人的声音,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书房里:“不必了。既然她喝醉了,那你就送她一份‘大礼’。记住,做得干净点,别留下任何痕迹。”
“这个声音……”苏暖的眉头突然皱起,像是想起了什么,“我总觉得,有点耳熟。”
“耳熟?”厉墨琛抬眸,看向她,“你在哪里听过?”
苏暖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说不上来。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听过,又像是……在某个不经意的场合,擦肩而过时听到过。”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脑海里飞速闪过无数个名字,无数张脸。厉氏集团的元老?商界的竞争对手?还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不为人知的人?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厉墨琛沉声说道。
门被推开,是厉家的老管家,手里捧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先生,苏小姐,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你们可能需要看看。”
老管家将笔记本放在桌上,点开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更详细的声纹分析报告,还有一个小小的附件,标注着声纹库匹配结果。
“我托人,把这个‘夫人’的声纹,放进了警方的声纹数据库里,进行了全网比对。”老管家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结果……匹配到了一个人。”
苏暖和厉墨琛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屏幕上。
附件里,是一张模糊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女人,留着一头齐耳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眉眼间透着一股冷硬的气质。照片下面,是一行小字:姓名:陈岚。身份:drv私人助手。
“drv?”苏暖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记忆里的迷雾。
她想起来了。
这个声音,她确实听过。
那是在五年前,一场关于克隆技术伦理的国际研讨会上。当时,drv作为克隆领域的权威专家,受邀出席,而陈岚,就跟在她的身后,全程沉默寡言,只有在drv需要的时候,才会低声说几句话。
就是那种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怎么会是她?”厉墨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震惊。
drv,这个名字在克隆领域,几乎是一个传奇。她是国际顶尖的克隆技术专家,也是最早提出“克隆人权益保护”的学者之一。苏暖当年投身克隆人权益事业,很大程度上,是受了drv的影响。
而陈岚,作为drv最得力的助手,常年跟在drv身边,低调得几乎没有存在感。苏暖甚至只和她说过几句话,印象并不深刻。
可现在,声纹报告却显示,那个操控着江辰,布下一个个阴谋的“夫人”,竟然是她?
“这怎么可能?”苏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陈岚只是drv的助手,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她又为什么要针对我?”
老管家叹了口气,又点开了一个文件:“你们再看看这个。”
文件里,是一份关于陈岚的详细资料。
陈岚,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父母早亡,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她天资聪颖,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名牌大学生物系,后来又出国留学,拿到了分子生物学的博士学位。回国后,她就一直跟着drv,成为了她的左膀右臂。
资料的最后,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三年前,是一场葬礼的现场。黑白的照片里,墓碑上刻着爱女陈念之墓几个字。墓碑前,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正是陈岚。她的背影佝偻着,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悲痛欲绝。
而在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身影,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手里捧着一束白菊,正弯腰,将花放在墓碑前。
苏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
这个背影,她太熟悉了。
宽阔的肩膀,挺拔的身姿,还有那只微微弯曲的手指——那是厉墨琛的手。
“墨琛……”苏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抬起头,看向厉墨琛,“这个献花的人……是你?”
厉墨琛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熟悉的背影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暖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我。”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压抑。
苏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看着墓碑上的名字,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疯狂滋长。
陈念之。
念之。
念念。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陈岚要针对她。为什么那个“夫人”,要处心积虑地,想要置她于死地。
因为,陈念之,就是当年那个在林家别墅里,失踪的小女孩——念念。
就是那个,被厉母用奶嘴投毒,差点丧命的小女孩。
就是那个,厉母找了十年,想要斩草除根的小女孩。
而陈岚,是念念的姐姐。
厉墨琛看着苏暖眼底的震惊,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愧疚:“三年前,我在国外出差,偶然遇到了这场葬礼。当时,我并不知道,墓碑上的人,就是念念。我只是看到陈岚一个人站在墓碑前,哭得撕心裂肺,觉得她很可怜,就买了一束花,放在了墓碑前。”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痛苦:“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念念当年并没有死。她被好心人救了下来,送到了国外的孤儿院,后来被一对好心的夫妇收养,改名为陈念之。可三年前,她还是因为当年的毒素残留,引发了严重的并发症,去世了。”
苏暖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江辰说,厉母一直在打听念念的消息。为什么厉母说,念念是个“隐患”,必须“处理掉”。
因为,念念是当年厉母罪行的唯一活口。
而陈岚,作为念念的姐姐,在念念去世后,就把所有的仇恨,都转嫁到了厉家的身上。转嫁到了厉母的身上,也转嫁到了……她的身上。
因为,在陈岚看来,她和厉墨琛在一起,就是厉家的人。她为克隆人奔走,就是在为厉家洗白。
所以,陈岚才会化名“夫人”,操控着江辰,布下一个个阴谋。她要杀了苏暖,要杀了糖糖,要让厉家,付出惨痛的代价。
“那drv呢?”苏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drv知道这件事吗?她是不是也参与了?”
厉墨琛的眉头皱得更紧:“不知道。drv一向低调,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这些年,她一直在国外做研究,很少回国。陈岚的这些动作,应该是瞒着她做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陈岚能调动厉氏实验室的资源,肯定是用了什么手段。或许,是她拿着drv的名义,又或许……是她抓住了江辰的把柄。”
苏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张桂芬死在狱中时,那杯掺了神经毒素的咖啡;林薇薇弑母案背后,那个被注射了百倍安眠药的奶嘴;还有那场同学会的鸿门宴,江辰手里那瓶被贴了窃听器的白酒……
所有的线索,都像一条条线,最终,都指向了陈岚。
这个低调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人,才是隐藏在幕后的,真正的操盘手。
而厉母,不过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一颗,被仇恨裹挟着,心甘情愿跳下去的棋子。
就在这时,厉墨琛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正是那个他们已经无比熟悉的“夫人”的声音:“厉墨琛,苏暖在你身边吗?”
厉墨琛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握紧了手机,声音冷得像冰:“你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恨意:“我是谁?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明天上午十点,东郊废弃工厂。带苏暖来。否则,我就把糖糖的照片,发到网上去。”
话音落下,手机里传来一阵忙音。
厉墨琛猛地挂断电话,眼底闪过一丝滔天的怒火。
他看向苏暖,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对不起,暖暖。是我连累了你,还有糖糖。”
苏暖却摇了摇头,她站起身,走到厉墨琛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掌心,带着一丝温热,驱散了他指尖的寒意。
“不是你的错。”苏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这是一场迟来了十年的复仇。我们躲不掉,也不必躲。”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夜色依旧浓重,但是,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黎明,快要来了。
东郊废弃工厂。
那是陈岚选的战场,也是这场持续了十年的阴谋,最终的落幕之地。
苏暖知道,明天,她们必须去。
不仅仅是为了糖糖,更是为了那些被无辜牵连的人,为了那些沉冤十年的真相。
书房里的台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晕,照亮了苏暖和厉墨琛紧握的双手,也照亮了他们眼底的坚定。
这场战争,从十年前林家别墅的那场血案开始,就注定了,要以血来收尾。
而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夫人”陈岚,终于要露出她的真面目了。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梧桐叶安静地躺在地上,等待着黎明的第一缕阳光。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间隐蔽的公寓里。
陈岚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糖糖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笑得天真烂漫。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恨意,有痛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她轻声呢喃着,声音低沉而沙哑:“念念,姐姐很快就会为你报仇了。”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糖糖的脸颊,像是在抚摸着什么珍宝。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墙壁。
墙壁上,贴满了照片。有厉母的,有林薇薇的,有苏暖的,还有厉墨琛的。每一张照片上,都画着一个鲜红的叉。
而最中间的那张照片,是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个兔子玩偶,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念念。
陈岚看着那张照片,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十年前的那场噩梦,像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她知道,明天,是一场决战。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夜色,越来越浓。
一场关于仇恨与救赎的风暴,即将在黎明时分,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