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小舒眼底的酸涩像江南暮春的烟雨,越积越浓,蒙了层湿雾。
她生在水乡,长在江南的软风里,初入宫闱,顶着吴昭容的身份,遵了义父之命。
那时义父说,陛下许了两年就能平了宫里宫外的势利。
到时就会放她归江南,她照顾阿妩无关情分,只因义父的嘱托。
从扮演吴昭容到吴美人身边的宫女,她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一言一行皆谨慎,不及家乡的半分惬意。
如今,她终于能卸下这层身份,回她魂牵梦萦的江南。可一想到转身就要与阿妩分别,心里空落落的。
她看着阿妩,目光里缠了叹惋,表面柔弱,偏生了一副傲骨,
又想起皇帝,他同阿妩一个独断专行,一个坚守本心,爱又如何?情再深又如何?
两个都是不肯低头的人,这般硬碰硬的性子,纵是情根深种,到头来也只是落得个两败俱伤。
终是不合适的。
此番阿妩离了皇宫,不会同江枕鸿在一起。
依着她的性子,定然也是不肯回吴家的,更不会要吴家的银子。
想到这,小舒觉得有一件事该告诉她。
她将吴漾早朝时,用家产换她出宫的事说了出来。
见阿妩神色一顿,小舒又道:“你回宫的那日,义父瞧见你落泪,他心里十分难过,便有了这个打算,原是叫我瞒着你,怕你心里有负担。”
“我知道你离开后,会去南越,可你能不能在走之前,去看看义父,别和他那么疏远,他心里愧疚你,你越疏远,他心里越不好受。”
小舒还想说,等到寻到棠儿,能不能带着孩子,去江南看一眼。
可看到阿妩突然泛红的眼,她顿住了。
小舒的这些话,像一股温烫的暖流,冲进阿妩冰封一角的心湖,烫的她鼻尖发酸。
儿时她不羡慕盛娇衣柜里穿不完的的新衣,也不羡慕盛清歌妆匣里堆满的珠翠珍宝。
可唯有一样,是她藏在心底,羡慕了许多年,也怨了许多年的。
记忆里的盛家,每到过年,无论是嫡出还是庶出的孩子,都围在父亲身边。
只有她,独自站在角落里,看着堂屋里的阖家欢,像个多余的人。
她甚至不敢靠近,怕遭人白眼,怕让他们觉得自己煞了那满室的喜庆。
“父亲”二字,别人喊着是暖的,她念着,却只有凉。
得知永昌侯不是自己的父亲,她释怀了,告诉自己这就是她的命,也告诉自己不能埋怨亲生父亲,毕竟他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可其实,她心底里拧着一团气。
当年自己和离,孑然一身无人可依,几乎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绝境,所以她懂母亲当年怀着她,忐忑不安嫁入盛家时的惶恐与孤苦。
阿妩觉得吴漾对不起母亲,他没有勇气带母亲冲破枷锁,却还在明知不能娶她的清醒下,要了她的身子。
一边说着爱,一边不负责任,这是自己不唤他父亲的原因之一。
他是吴家家主,他有正妻,还有一双嫡出儿女,而母亲呢?母亲无名无分,连他的外室都不算,连入他吴家祖陵的资格都没有。
而她,抛开盛家女的身份,到了吴家,是一个连生母名分都抬不上台面的私生女。
可现如今,他拿全部家产换她这个私生女的自由,阿妩喉咙发紧,心口也又酸又涩。
又听小舒道:“离开京都之前,去吴家看看他吧!至少陪他吃一顿饭,陪他说一会儿话,好不好?”
阿妩看着小舒眼底的恳求,须臾,点了下头。
翌日天刚蒙蒙亮,院里的宫人就开始忙碌起来。
离除夕还有两日,宫女们把殿内的帘幔,屏风都换上应景的纹样,连案几的锦垫,都要换成绣着松鹤延年的新料。
来宝儿则拿来了新灯笼,将廊下,檐角,宫门前,但凡挂灯的地方,都一一换了新的。
阿妩出了屋门,阳光照在她身上,将整个人晕出一层浅浅的柔光,她穿一袭素青裙袄,肩上宇一件淡雅百合斗篷,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首饰。
只在挽起的发髻上松松插了一支素银钗子,便是这般寡淡的装扮,也有一种让人不会轻视的雅意。
小舒紧跟在她身后,出了琼华门。
片刻,二人立在御书房的门扉外,风吹起阿妩鬓边的一缕碎发,她微微低着下巴,用细白手指压了下。
听见邓婉儿的声音,她转过头,脸上立刻带了笑,如同平静的秋水里忽然泛起温柔的涟漪。
她上前挽起邓婉儿的手,“让来宝儿捎给你的舒痕膏可仔细涂了。”
邓婉儿点头:“日日涂着呢!没留疤。”
自邓婉儿来了御书房当值,二人便没见过,倒不是阿妩故意远着她,邓婉儿是因为给自己传魏静贤的消息,才受的罚。
阿妩不与婉儿见面,是怕再引起司烨的猜忌,对婉儿不利,只暗地里让来宝儿给婉儿送过两回药。
当初进宫的时候,多亏婉儿的照佛,那个时候,她连换洗的衣物都没有,婉儿将她的宫装拿给自己,贴身的里衣都是捡着最好的几件拿给她。
还有她头上这支素银钗,也是婉儿送她的。
在乾清宫做侍茶宫女的时候,司烨日日为难她,都是婉儿在帮她。
她在麓山的时候,也是婉儿冒险帮她。
婉儿做这些虽然一开始是因为魏静贤的缘故,可阿妩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好,是发自真心的。
这些好,她也都记在心底里。
如今,她就要离宫了,该是亲自来和婉儿告个别,将养心殿的事情告诉婉儿后,婉儿先是震惊,后又紧紧握着她的手。
有为她高兴,也有不舍。
似要说什么,又欲言又止,那些未能出口的话,是为了谁,阿妩大抵能猜到。
她只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香包,这是她昨儿熬了半宿做的,时间匆忙,却也是用了心的,里面装了艾草,菖蒲,檀香,兰草驱邪避秽的香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