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女自入侍深宫,常怀归乡之念,她心之所求,乃一份寻常自在,绝非母仪天下的尊荣。”
“今陛下欲册立之,看似隆恩,实则置臣女于水火,她既无心承欢,必不能与陛下琴瑟和鸣。”
“伏请陛下怜臣一片爱女之心,怜小女孤介之性,收回成命,臣愿散尽百年积攒的万贯家财,充入国库,冒死奏请陛下,收回册后之命,放臣女出宫。”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陛下从龙椅上站起身,怒道:“你女儿?她是朕的昭妃,她的身,她的命,她的一切,都属于朕。”
“朕的女人,岂容你用钱财来换?”
“朕给她的,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尊荣,今日,这后位,她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朕念你吴家有功,暂不治你的罪,但你记住,从今往后,再敢提‘放女出宫’四字,朕便将你吴家满门,连根拔起。”
那些话回响在双喜的脑海中,他知道这些话不是危言耸听,如今四海归平,天下安定。
平西王拥兵自重,雄踞一方,都被陛下诛灭,连同那些党羽都被血洗了。
如今的陛下,乾纲独断,朝堂内外,无人敢逆其锋芒。
吴家虽盘踞江南,可陛下若想动吴家,有的是法子兵不血刃,就能拔了他们的根。
如今这圣旨,不管昭妃是否心肯,皇权倾轧之下,由不得她一个女子说不。
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昭妃吴氏,温良贤淑,德容兼备,特册立为后,钦赐凤印,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院宫人齐呼,眼底是抑制不住的喜色,早前宫里就传娘娘迟早要登后位,如今圣旨来了。
他们这些人跟着娘娘,往后便是中宫的人,水涨船高,在宫里行走腰杆都能挺直几分,哪里能不高兴?
可这份欢喜,阿妩除外。
她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双喜捧着圣旨与凤印上前,“请娘娘接旨。”
她双手攥成拳:“臣妾德不配位,不敢受此册封,还请公公回禀陛下,收回成命。”
这话一出,满院喜气瞬间凝滞。
双喜早料到会如此,可今儿这凤印和圣旨是一定要送到她手上的。
“娘娘!”双喜躬身:“君无戏言。”
说着,不顾阿妩抗拒,硬生生将沉甸甸的圣旨与铄金凤印盒塞进她手中。
见她要脱手,双喜忙按住她的手,“娘娘,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双喜压低声,“这诏书今日若送不到娘娘手里,奴才回去,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还请娘娘莫要让奴才为难啊!”
说罢,又带着一行人,快步行出琼华宫。
小舒上前要搀扶她,一旁吉祥早她一步上前扶起阿妩,“娘娘,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福气?
什么福气,阿妩只觉得这重物硌的她手疼。
她抬眼望着被宫墙框死的天空,十五岁的她,满心欢喜地想做司烨的妻。
可二十四岁的她,不愿做他的妻,更不愿做他的皇后,她要的很简单,不过是一份寻常的安稳,一处能让心停靠的清净地。
她不要被这宫墙困上一生一世。
不要一辈子泡在后宫这潭浑水里,与他那些莺莺燕燕的妃嫔周旋,在无休止的算计与倾轧中挣扎。
这信念越来越强。
她拿起凤印和圣旨,在众人的不解中,冲出琼华门。
“娘娘——”小舒紧追而去。
养心殿,东梢间,桌上堆满了未批的奏折,司烨黑着脸沉在御案前,时不时指节攥的咯吱作响。
御前宫人立在一旁,打起十二分精神,大气都不敢喘。
一名太监捧着茶盏上前,一万个不愿意靠近司烨,可今儿张德全不在,这奉茶的活就归了他。
见司烨不接,太监便像张德全平时一样,放置于他右手旁,可还没等放下,便听见拳头攥紧的声响,太监的手控制不住的哆嗦,茶汤晃出的一瞬。
“嘭——”帝王的拳头一下砸在御案,震的奏本滑落,太监当即伏地磕头,嘴里除了那一句“陛下饶命”再说不出其他的话。
司烨一记冷眼射过去,“拖出去杖责。”
殿前侍卫当即将人拖走,双喜立在门口,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还好!他去琼华宫传旨了,不然,这端茶递水的活就是他的,这顿板子也就挨他屁股上了。
正庆幸着,屋里传来一声冷沉的嗓音。
“滚进来。“
双喜抬眼,便见那双冷厉的眸子,直直射向自己这边,心头剧烈一缩,接着便是突突直跳,硬着头皮进去。
“她什么反应?”
双喜双手服帖的垂在身前,手指用力捏着衣角,想着这话要如何回。
欺君他不敢。
双喜目光偷偷的落在那御案上的茶盏,他有预感,只要这实话说出口,那茶盏下一刻就会砸在他脑门上,做奴才的就是主子的出气筒。
察觉上方的人失去了耐性,双喜哆嗦着嘴唇:“娘娘她·····”话还没说,门外传来一声,“陛下,昭妃娘娘求见。”
正主来了,双喜揪成团的小心脏堪堪松了一分,屋门开了,双喜夹着脑袋自觉退后。
昭妃娘娘最会气陛下,陛下舍不得打自个儿的女人,就打他们这些奴才出气,这个时候不躲着,就是纯纯想挨揍。
一道暖香从鼻尖扫过,双喜一抬眼,便见才送出去的甚至凤印,又被昭妃抱回来了。
心下一悸,往上翻五百年史记,也没谁敢把送出去的凤印送回来的,这倒翻天罡,昭妃是头一个,更是明晃晃的打陛下的脸。
双喜悄摸的退到门口,将门一关,扭头就去通知张德全。
这边,阿妩进了屋,殿内沉水香的冷冽裹着司烨身上的威压,压的她呼吸不畅。
不去看司烨那双冷厉慑人的凤眼,她只将手中凤印连同诏书置于他身前的御案上。
旋即往后退开一步,屈膝下跪,纤薄的腰背却挺的笔直:“阿妩福薄德浅,不堪为六宫之主,请皇上收回凤印与诏书,放臣妾出宫。”
说罢,叩首,额头抵至地面,发出一声闷响。”抬起头。”
阿妩未动,重复:“求陛下收回圣旨凤印,放我出宫。”
下一瞬,一股蛮力便猛地攥住了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狠狠提了起来。
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被寒风吹红的脸上。
司烨盯着她,眼底是病态的偏执,他一忍再忍,一退再退,因着那些亏欠,他连尊严都不要了,就差跪着求她了,她还是要走。
他牙关咬的死紧,想打断她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