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为什么是我?”
凯尔问出这个问题,一点也不奇怪。
经历过死亡之后,过往的种种经过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凯尔的脑海中。
他审视着自己走过的路,越看,心中的疑惑便越重。
凯尔自认为只是一个普通的红龙裔,出身在龙裔帝国的一个小地方,天赋也很一般。
不,应该说他的天赋有点差劲。
凯尔甚至没能完成神学院的学业,只获得了见习牧师的称号。
就是这样一个起点平平的他,却得到了龙神奥布西迪恩如此明显,甚至可以说到了偏爱程度的眷顾。
从龙王港踏上那艘改变命运的船开始,神眷便如影随形。
东部王国的传教,奎尔萨拉斯的周旋,阿拉索王国的斡旋,东威尔德的建设凯尔从一个只能使用戏法的见习牧师,一路跌跌撞撞,竟也走到了能勉强施放九环神术的门坎,成为了龙神教会中的实权领导,艾格文与凯尔萨斯的导师。
这一切的起点,都源于那艘船上,来自黑龙帝皇“普瑞斯托”的礼物。
那枚黑曜石薄片信物。
他想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真的配得上这样的厚爱?
是运气,是必然,还是————某种连自己都不清楚的特殊性?
他不能直接质疑神明的恩宠,只好将问题包裹起来,化作一句看似探究缘由的“为什么选择我”。
真相,有时候可能简单到有些残酷。
听到这个问题,奥布西迪恩微微愣了一瞬间。
就在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事情:
当时的他,刚刚将目光投向东部王国,决心插手巨魔战争,传播信仰。
所以他需要派出传教士。
身为主神,奥布只是定下了一个方向,然后将筛选具体人选的琐事,交给了当时仍在凡间的属神,黑龙帝皇奈萨里奥。
一句“挑选几个有进取心,值得投资的开拓者”,便是全部指示。
所以为什么选凯尔?
奥布西迪恩这里其实并没有一个充满宿命感的答案。
实际上,对他而言,这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奥布只关心结果:奈萨里奥选的人不错,完成了传播信仰的使命,这就足够了。
然而,转念一想:
奈萨里奥当年选中的,其实并非只有凯尔一人。
散发出去的信物远不止一枚。
还有其他几个被看好的凡人,同样获得了最初的机会。
但他们都没有走到凯尔今天的位置。
有的半途陨落,有的迷失方向,有的满足于既得利益,停滞不前。
这些想法在神只超然的思维中一闪而过,最终没有说出实话。
“这个问题,”奥布西迪恩的声音依旧平静,将凯尔从纷乱的回忆拉回现实。
“答案或许就藏在你自己走过的路上,凯尔。”
凯尔专注地聆听。
“一路行来,面对危机与决择,你始终贯彻了一个原则。”
龙神的声音不疾不徐,“你从未将我的存在,当作可以肆意索取的保姆,或者是万能的许愿机。”
“你总是先尽己所能,谋划、奋斗、挣扎,直到用尽凡人的智慧与力量,仍看不到胜机时,才会选择祈求我的帮助。”
“而在得到帮助后,你也从未停下脚步,而是以此为契机,继续前行,开拓更大的可能。”
“所以,你能成就这一切,我的眷顾与帮助,是重要的外因。”
奥布西迪恩给出结论,“但你自己—一你的选择,你的坚持,你做出的每一次选择一才是真正的内因,真正的关键。”
“就象为种子提供了土壤、水分与阳光,”
他最后总结道,“但能否破土而出,能否向阳生长,能否在风雨中屹立,终究取决于种子自身。”
不是因为你特殊才被选中,而是因为在被给予机会的众人中,你以自己的方式,走到了最后,并走出了独特的道路。
这个答案,没有宿命,没有玄虚,甚至有些过于实在。
它剥去了凯尔心中那层自我怀疑与神秘主义的面纱,让他重新脚踏实地。
凯尔沉默着,消化着这番话。
神国的宁静似乎放大了思考的回声。
他想起了初获信物时的决心,想起了在银月城面对高等精灵傲慢时的孤注一掷,想起了在安多哈尔建设神殿的日夜操劳————
每一次祈求神明,似乎确实都是在山穷水尽之后。
而每一次得到回应后,他也从未敢有丝毫懈迨。
有些沉闷的气氛,随着思考的深入,稍稍缓解。
凯尔似乎也察觉到了话题的沉重,便主动开了个玩笑:“所以,我这次也是把尽己所能做到了极限,连命都拼掉了。”
“但您最后还是没有出手,是因为厌烦了不断替我擦屁股,索性让我真的死一下,清净清净?”
奥布西迪恩低沉的笑了起来,回答道:“当然,凯尔,当然。”
“或许————真有那么一点点,对你总是把自己逼到绝境的无奈吧。”
笑声渐息,神国恢复庄严,但之前那种因终极问题而产生的沉重感,已悄然消散了许多。
“但说真的,这次不救你,主要目的是为了完成黑暗泰坦的剧本。”
那之后,奥布西迪恩抓着凯尔的灵魂,在神国之中快速移动。
他们还交流了许多东西,关于信仰、关于艾泽拉斯、关于黑暗泰坦的计划等等。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久。
在视线的尽头,瑟拉肯那由无数浮台与锁链构成的背景中,终于出现了变化。
那是一座塔。
一座通天彻地的巨塔。
塔身通体漆黑,笔直地向上延伸,高得离谱,如同一根黑色长矛,径直插入了神国的光幕之中。
而在塔顶,燃烧着一团火焰。
白金色的火焰静静地燃烧着,仿佛亘古如此。
它散发出温暖却不灼热,明亮却不刺眼的光辉,似乎是一切光的源头。
更为奇特的是,塔身周围还流淌着宛如浓稠液体般的深邃暗影。
它们环绕塔身缓缓流荡,沉浮,与塔顶的白金火焰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光与影彼此依存,而非对立。
仅仅是注视着这座塔,凯尔的灵魂深处便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
这是面对终极真理时自然而然产生的敬畏。
奥布西迪恩开口说道:“我们到了。”
“这里是我的居所,也是神国瑟拉肯的内核地带。”
随着他们逐渐逼近最中央的巨塔,神国内核的样貌清淅起来。
首先,是最外围的浮岛群。
这些浮岛相对较小,数量却最为庞大。
浮岛上活动着的身影,大多保留着他们离世时的模样。
不同的种族、各异的装束,甚至还带着生前的伤痕或特征。
他们便是祈并者,死后灵魂被接引至神国,但还没有完全通过试炼,成为龙裔祈并者,完全融入神国。
凯尔看到这些祈并者们聚在一起,学习教义,磨练意志,为最终考验做准备。
这里的建筑风格各异。
粗犷的石屋、精致的木阁、甚至还有帐篷,显然都是祈并者依照自身生前习惯建造的居所。
继续向内,浮岛变得更加规整宽,建筑也明显有了统一的规划痕迹,风格虽仍多样,却和谐共存。
这里是“祈并者杂住区”。
通过试炼与未通过试炼的祈并者在此混杂居住,彼此交流。
景象顿时生动了许多。
凯尔看到不同种族的祈并者聚集在广场上,交换物资。
也有祈并者在进行切磋,增强彼此的能力,点到即止。
更多的则是三两成群,坐在一起,讨论教义。
再往内环,浮岛更加巨大,表面上伫立着庄严的建筑群,风格统一。
而且还是明显的龙族审美一锐利的线条,厚重的石材,镶崁着发光的魔法水晶。
在这里活动的祈并者,形态已然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他们通过了试炼,蜕变成龙裔祈并者。
洗去灵魂之中的杂质,转化神国的原住民,是瑟拉肯最内核的保卫力量。
最内环的浮岛数量稀少,却个个庞大如小型陆地,那是真神神宫的所在地,寻常祈并者难以靠近。
奥布西迪恩没有带凯尔前往那些内核神宫,而是在一处规模中等的杂住区浮岛边缘停了下来。
当龙神降临这片浮岛时,所有正在活动的祈并者瞬间停下了动作。
他们齐刷刷地转向奥布西迪恩所在的方向,虔诚地跪伏下去。
奥布西迪恩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随即,他叫来了这里的负责人。
一个熊猫人快步来到近前,再次深深行礼。
“吾主。”他抬起头,恭谨地说道。
显然很疑惑这个灵魂是如何获得如此殊荣的。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利落地应道:“遵命,吾主。必当妥善安排。”
奥布西迪恩再度看向凯尔:“在此安心住下。”
“有任何须求,皆可通过玉言解决。如果他解决不了,还可以联系我的学徒,奈法利安。”
奈法利安?
凯尔想起了之前见过的那位黑龙的守护巨龙。
“那么,就这样,凯尔。”
话音落下,奥布西迪恩便展翅高飞,迅速远离,飞向远方的那座高塔。
威压也随之消散。
跪伏的祈并者们这才陆续起身,各自继续之前的事情,但不少自光仍好奇地投向凯尔。
“凯尔先生,请随我来。”爪做了个请的手势。
凯尔的灵魂跟随着这位熊猫人,行走在浮岛整洁的石板路上。
路旁是各种风格的建筑。
精灵的雅致,人类的实用,巨魔的粗犷,甚至还有地精风格的古怪机械装饰。
它们和谐地拼凑在一起,形成奇特的景观。
祈并者们各自忙碌,对凯尔这个生面孔投来善意的目光或简单的问候。
“玉言先生在此负责多久了?”凯尔主动开启话题,试图了解更多。
“哦,按照神国不太严格的时间感,大概相当于凡间的————几百年?”
“最后一场大战,为了挡住螳螂妖的狂潮,力竭战死在了城墙垛口。再醒来,就来到了这里。”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凯尔肃然起敬。
昆莱山长城,螳螂妖————这些名词对他而言相当陌生,但故事中蕴含的牺牲精神,是共通的。
他们穿过一片由发光藤蔓形成的拱廊,来到浮岛较为边缘的一处局域。
这里相对安静,视野开阔,可以望见远处其他浮岛和缓缓摆动的巨大锁链。
凯尔看着眼前这片空空如也平地,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
“这里————?”他有些不确定地问。
没有房屋,没有建筑,甚至没有任何建筑材料。
“它是神国赐予我们的权力,只要我们提出要求,它就会回应。”
他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指向空地,说道:“集中你的意念,想象你所需要的居所模样。”
“神国便会将你的要求转化为现实。”
“当然,起初可能会比较简易,但随着你逐渐适应,甚至能够增添更多细节,拓展更多功能。”
“这也是进入神国后的第一课——学习如何在神国生活。”
原来如此。凯尔明白了。
他站在这片属于自己的空地上,开始尝试凝聚意识。
脑海中,安多哈尔大神殿里的那间书房,银月城中的风行者庄园,甚至儿时诺森德大陆上的那座温暖的小木屋————各种印象纷至沓来。
空地之上,空气开始微微扭曲,柔和的光芒从地面渗出,缓慢地勾勒,凝聚属于凯尔在神国瑟拉肯的生活,即将以一种全新的形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