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的春风落了场细雨,润透了贾庄村的泥土,也润开了父母新婚的日子。北屋的土炕还带着新苇席的糙意,墙角的旧木柜里,叠着两人仅有的几件布衣,没有绫罗绸缎的点缀,却透着一股齐心协力的踏实劲儿。新婚的喜庆还没散尽,夫妻俩就一头扎进了柴米油盐的日子里,心里揣着一个共同的念想:攒家业,顾家人,把日子过出烟火气来。
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的时候,母亲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挪下炕,生怕惊动了身边熟睡的父亲。窗外的月光还没褪尽,院子里的柿子树影影绰绰,东屋的厨房透着一点微光——婆婆已经起来忙活了。母亲系上围裙,快步走进厨房,灶膛里的火苗正舔着锅底,锅里的玉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混着柴火的烟味飘满了屋子。“娘,俺来烧火吧,您歇会儿。”她接过婆婆手里的火钳,熟练地添了几根柴火,火苗“噼啪”一声旺了起来。
等天大亮的时候,四合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爷爷奶奶坐在正房的门槛上晒太阳,大伯娘挎着篮子去菜园子摘菜,三姑四姑五姑背着书包往村小学跑,父亲已经准备去副业队的染房干活了。母亲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粥和两个玉米面窝头递到他手里,又往他兜里塞了一个腌萝卜疙瘩:“晌午别饿着,染房里活儿重,多喝点水。”父亲接过碗,看着妻子眼里的关切,咧嘴一笑:“知道了,你在家也别太累,纺线的时候记得歇会儿。”
说罢,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父亲站在门口,看着他宽厚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尽头,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那个年代的农村,日子过得紧巴,家家户户都靠着工分过日子。母亲虽是新媳妇,却一点也不娇气,她主动去生产队报了名,跟着村里的妇女们一起下地干活。春天种棉花,夏天割麦子,秋天摘玉米,冬天平整土地,哪样活儿都不落下。
割麦子的时候最是辛苦。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晒得人头皮发麻,脚下的麦茬扎得脚踝生疼。母亲跟着大部队,弯着腰,手里的镰刀飞快地挥舞着,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碎发,糊在脸上又痒又黏。她不敢停下,身边的大嫂大娘们都在埋头苦干,工分就是一家人的口粮,多割一分麦子,就能多挣一个工分。有时候实在累得不行了,她就直起腰,捶捶酸痛的腰杆,看着远处金黄的麦浪,想起高大旺在另一片地里挥汗如雨的模样,心里就又生出一股劲儿来。
摘棉花的时候,倒是多了几分细致。清晨的棉花地里,还沾着露水,雪白的棉桃咧着嘴,像一个个小馒头。母亲的手指又细又巧,捏着棉桃轻轻一扯,雪白的棉花就落进了竹筐里。她摘得又快又好,筐里的棉花总是堆得冒了尖。队里的妇女队长见了,总忍不住夸赞:“义玉这姑娘,真是个好把式,不像城里的娇小姐,干起活来一点不含糊。”母亲听了,只是腼腆地笑笑,手里的动作却更快了。
白天在生产队忙活一天,晚上回到家,母亲也不得闲。她要给一家人做饭,要伺候爷爷奶奶洗漱,要帮着婆婆收拾院子,等忙完这些,夜已经深了。可她还不肯睡,点上一盏煤油灯,坐在炕沿上,开始纺线。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手灵活地转动着纺车,“嗡嗡”的纺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棉花在她的手里,变成了一根根均匀的棉线,缠绕在纺锭上。纺线是个磨人的活儿,耗时间,费眼力,纺一会儿,眼睛就酸涩得厉害。母亲就揉一揉眼睛,继续纺。这些棉线,攒够了一定的数量,就可以织成布,给家人做衣裳,或者拿到供销社去换点钱,补贴家用。
除了纺线,母亲还有一双巧手,纳鞋底的手艺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她白天干活的时候,就留意着收集一些碎布,晚上把这些碎布一层一层地用糨糊粘起来,晾干了,就是“袼褙”。然后,她照着家人的脚样,剪出鞋底的形状,再用麻线一针一线地纳。纳鞋底的针脚要细密,要均匀,这样纳出来的鞋底才结实耐穿。夜深人静的时候,四合院里只剩下纺车的“嗡嗡”声和纳鞋底的“嗤啦”声,母亲低着头,手里的针线穿梭不停,心里想着:给大旺纳一双厚底的布鞋,下地干活穿着舒服;给爷爷奶奶纳一双软底的,走路不硌脚;给小姑子们纳一双带花的,她们肯定喜欢。
就在母亲在生产队和家里两头忙活的时候,父亲也在琢磨着怎么多挣点钱,让日子过得宽裕些。光靠生产队的工分,只能勉强糊口,要想攒下家业,还得另寻门路。他年轻力壮,又有一把子力气,收工之后,就去揽一些副业活儿。
村里的老李家要盖房子,需要人挑砖挑瓦,父亲就去了。从村口的砖窑到李家的院子,一里多地的路程,他挑着满满一担砖,健步如飞,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他也顾不上擦。一趟下来,能挣两毛钱,他一天能跑十几趟,晚上回家的时候,肩膀被扁担压得通红,胳膊也累得抬不起来,可他看着兜里的几块钱,心里却乐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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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他还会去村西的河里摸鱼。傍晚的时候,他扛着渔网,带着锄头,来到河边。他水性好,摸鱼的手艺也是跟村里的老把式学的。他先在河里筑起一道小坝,把水引到一边,然后用锄头把河底的淤泥搅起来,鱼就会呛得浮出水面。这时候,他就撒下渔网,一捞就是半网子的小鱼小虾。回家之后,母亲就把这些鱼收拾干净,用油炸得金黄酥脆,给一家人改善伙食。爷爷奶奶吃得眉开眼笑,小姑子们更是抢着吃,看着一家人的笑脸,父母的心里,都甜滋滋的。
最辛苦的,是冬天的副业。那时候,村里组织人去山里拉木头,要走几十里的山路,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了才能回来。山路崎岖,积雪没膝,拉着沉重的木头,一步一个脚印,稍不留神就会滑倒。父亲每次去,都要穿上厚厚的棉袄,腰上系着一根麻绳,把木头牢牢地绑在爬犁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他的手冻得通红,裂开了一道道口子,渗出血丝,他就用布条缠上,继续往前走。一趟下来,能挣一块多钱,这在当时,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每次从山里回来,父亲都会把挣来的钱,一分不少地交给母亲。母亲接过钱,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塞进木柜的抽屉里,锁起来。她知道,这些钱,都是父亲用血汗换来的,每一分都来之不易。
夫妻俩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父亲的蓝布褂子,补了又补,袖口磨破了,母亲就给他缝上一块补丁;母亲的青布衫子,洗得发白了,她也舍不得扔,依旧穿着下地干活。家里的粮食,总是先紧着爷爷奶奶和小姑子们吃,他们俩,常常是啃着玉米面窝头,就着腌萝卜,对付一顿。
有一次,队里分了几斤白面,母亲舍不得吃,就蒸了几个白面馒头,给爷爷奶奶送去。奶奶看着馒头,眼眶红了:“孩子,你们也吃,别总想着我们。”母亲笑着说:“俺和大旺年轻,吃粗粮扛饿,您和爷爷年纪大了,得吃点好的。”
日子虽然清贫,可夫妻俩同心协力,把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北屋的土炕上,渐渐添了一床新棉被;旧木柜里,慢慢攒了几件新衣裳;抽屉里的手帕,包着的钱也越来越多。四合院里,每天都充满了欢声笑语,爷爷奶奶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小姑子们放学回家,总是围着王义玉,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父亲收工回来,总能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
有一天晚上,夫妻俩忙完了活计,坐在炕沿上,看着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母亲拿出那个手帕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毛票和硬币。她数了数,笑着对父亲说:“大旺,你看,咱们已经攒了快二十块钱了。”父亲凑过来看,眼里满是欣慰:“等攒够了钱,咱们就把北屋的土墙,换成砖墙,再买一张新桌子,给你做梳妆台。”母亲听了,脸颊微红,轻轻捶了他一下:“谁要梳妆台了,俺想着,等攒够了钱,给爷爷奶奶扯两块新布,做一身新衣裳,他们的衣服,都旧得不能再旧了。”父亲握住她的手,郑重地说:“好,都听你的。”
煤油灯的光,映着父母俩相视而笑的脸庞,屋里的空气,暖融融的。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在炕上,洒在那床并蒂莲棉被上,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他们没有甜言蜜语的浪漫,只有相濡以沫的陪伴。一间土屋,一身布衣,一双勤劳的手,一颗同心协力的心,就是他们攒家业的全部底气。
日子就像院子里的老柿子树,在风雨里慢慢长大,枝繁叶茂。父母在这片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汗水浇灌着希望,用坚守践行着承诺。他们省吃俭用,顾着家里的老老小小;他们同心同德,攒着属于自己的家业。
后来,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北屋的土墙换成了砖墙,家里添了新桌子新板凳,小姑子们也都长大了,嫁了个好人家。可每当说起那些年的日子,父母总会想起一九六五年的那个春天,想起北屋里的煤油灯,想起纺车的“嗡嗡”声,想起那些一起吃苦,一起奋斗的岁月。
那些日子,虽然清贫,却格外珍贵。因为在那些日子里,他们收获了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夫妻同心的默契,相濡以沫的温情,还有一份用汗水换来的,沉甸甸的家业。这份家业,不仅仅是物质上的积累,更是精神上的财富,它像一粒种子,在岁月的土壤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荫蔽着他们往后的岁岁年年,也教会了他们的孩子们,什么是勤劳,什么是坚守,什么是家的意义。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父母就这样守着彼此,守着这个家,在岁月的长河里,书写着属于他们的,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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