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见张玉霞似乎真有兴趣,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忙侧身引路。
“来来来,同志,我的小摊儿就在那边,东西都摆着呢,你尽管挑尽管看。”
她带着张玉霞和越安,穿过一楼略显拥挤的人流,朝着商场深处走去。
越走,周围的顾客越稀少,柜台的光线似乎也黯淡了些。
最终,他们在商场最靠里,紧挨着通往后面仓库小门的角落停了下来。
这里的光线主要依赖头顶几盏不那么明亮的日光灯,旁边堆着些闲置的货架和纸箱,形成了一个不甚起眼的夹角。
女人的摊位,就设在这里。
其实就是一张用旧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的简易台子,上面铺着一块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蓝布。
与前面那些灯火通明,占据着黄金位置的柜台相比,这里确实冷清得可怜。
偶尔有顾客路过,也是行色匆匆,很少驻足。
可以说,是整个商场里最偏僻、最不容易被注意到的一角。
然而,女人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愁苦或抱怨。
她依旧笑呵呵的,麻利地走到台子后面,将背后熟睡的孩子轻轻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热情地指着台面上摆放的商品给张玉霞看。
“同志您瞧,这些布头都是好料子,又好看又实惠。
还有这些发卡、头绳,都是从南边来的新样式,蝴蝶结的、亮晶晶的,小姑娘戴上保准喜欢。
哦,对了,这儿还有几块手帕,绣花的,可精致了……”
她一样样介绍着,语气里满是自豪,仿佛摆在她面前的不是这些廉价的小商品,而是什么了不得的珍宝。
台面上的东西确实被她归置得井井有条。
布料按颜色和质地叠放整齐,发卡头饰分门别类放在几个小竹篮里,针头线脑等小物件也装在干净的玻璃罐中。
张玉霞目光扫过这方寸之地,又抬眼看了看前后空荡荡的过道,不禁问道:
“大姐,你这位置是不是太靠里了,前头那些摊位人来人往的,生意应该好做些吧,这儿怕是没太多人过来。”
听到这个问题,女人脸上的笑容未减,只是很坦然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却并无怨怼。
“嗐,同志,不瞒您说,前头那些好位置,租金可贵哩,我一个带着娃的妇人,本钱薄,哪租得起。
能有这么个小角落,不用日晒雨淋,商场还给通着电,我已经很知足啦。”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下不停,将一块有些褶皱的布料角抚平,眼神里闪铄着乐观的光。
“现在商场新开没多久,好多人都还不知道我这儿有东西卖呢。
慢慢来嘛,日子长着呢,我东西好,价格实在,待人热情点,时间久了,总会有人知道的。
等攒点钱,说不定以后也能往前挪挪呢。”
张玉霞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期盼和笃定,心中微动,脸上也露出真诚的笑意:“你还真是想得开。”
“日子嘛,不就是这么一天天过出来的?”
女人笑得更开朗了,露出一口白牙,“愁也是一天,乐也是一天,咱有力气,肯干,心里头有盼头,这日子啊,就差不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张玉霞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开始低头仔细看起她摊上的东西。
虽然都是些小物件,单价不高,但正如女人所说,料子、做工都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并非粗制滥造。
于是她也挑了一些,又选了几个样式别致可爱的发卡和小头绳,想着回去可以给小越英好好打扮打扮。
“大姐,你算算,这些多少钱。”
张玉霞将选好的东西拢到一起。
“哎,好嘞。”
女人立刻拿出一个用作业本纸订成的小本子和一支铅笔头,熟练地开始计算。
“……总共是一块两毛五分钱,你头回来,给一块二就成。”
张玉霞正要从包里拿钱,忽然,一个穿着神色有些急躁的年轻男人从旁边快步走了过来。
他径直冲到摊位前,伸手就往女人系在腰间的旧布钱包里掏。
“快,给我二十块钱,我一会要跟强子他们谈点事,急用。”
男人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眼神都没往摊子上和张玉霞这边瞟一下。
女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刚才那璨烂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窘迫、气恼和疲惫的神情。
她一把按住男人乱掏的手,声音压低了,却带着明显的火气:“李建国,你又来,什么谈事,不就是跟你那帮狐朋狗友去胡吃海喝,瞎混吗,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哪有二十块给你去糟塌。”
男人被她拦住,更不耐烦了,梗着脖子:“你懂什么,那是正事,关系到以后能不能挣大钱,别废话,赶紧的,人家等着呢。”
“哪回不是这么说?钱扔出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女人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些许无奈,显然不是第一次应对这种场面。
“就五块,”女人从钱包里飞快地抽出五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塞到男人手里,然后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快走快走,我这还有客人呢。”
“五块够干啥?你打发叫花子呢!”
男人捏着那五块钱,不满的嘟囔着。
不过终究没再闹,转身快步走了。
男人一走,女人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重新挤出一个笑容,转向张玉霞,脸上满是尴尬和歉意。
“对不住啊,同志,让您看笑话了家里那口子,不懂事,您别介意,来,这是您的东西,一块二,没错。”
她动作麻利地将张玉霞选好的布料和小饰品用旧报纸包好,递了过来,仿佛想用这熟练的动作掩饰刚才的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