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杨家大队那边的冷,即便是冬天,广市这边依旧十分暖和。
在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热意扑面而来,混杂着煤烟、汗水、以及南方城市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
站台上人声鼎沸,南腔北调的呼喊声,行李拖拽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
是一种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躁动而充满活力的喧嚣。
张玉霞一手抱着小越英,一手牵着越安站稳脚步,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迅速搜寻。
很快,她就在出站口附近,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以及一块在人群中颇为扎眼的纸牌子。
举着牌子的正是王小胖。
几个月不见,王小胖似乎又圆润了些,但精神头十足。
他今天穿得堪称“骚包”。
一件时下广市最流行的,印着夸张几何图案的花衬衫。
下面是一条紧绷的白色喇叭裤,裤脚宽得能扫地板,脚下蹬着一双擦得锃亮的棕色皮鞋。
头发也明显用发蜡精心梳理过,梳了个略显油腻的大背头。
他努力挺直腰板,把那块写着“接张玉霞同志”的大纸牌举得高高的,脸上的笑容璨烂得晃眼。
在周围穿着灰蓝黑为主色调的人群中,活象一只误入鸡群的花孔雀。
站在他旁边的齐全,则完全是另一个画风。
他穿着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短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下面是熨烫笔挺的深灰色长裤,黑色布鞋。
身姿一如既往的挺拔,面容沉静,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出站的人流,与旁边极力招摇的王小胖形成鲜明对比。
只是当他的目光终于捕捉到牵着孩子,随着人流走出的张玉霞时,那沉静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清淅的亮光,紧绷的嘴角也不自觉柔和了些许。
“大姐,这儿!这儿!”
王小胖眼尖,也看到了张玉霞。
立刻兴奋地挥舞起手中的牌子,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张玉霞嘴角微抽,对于王小胖这身过于潮流的打扮和热情的举动有些哭笑不得。
她牵着越安,朝着他们的方向走去。
“王兄弟,齐同志,好久不见。”
走到近前,张玉霞微笑着打招呼,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王小胖那身行头上停留了一瞬,眼中带着调侃。
“王兄弟这身……很精神。”
王小胖嘿嘿一笑,放下牌子,搓着手,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
“大姐,您可算到了,一路辛苦了吧,广市这边现在时兴这么穿,入乡随俗嘛,齐哥老说我穿得象‘街溜子’,我看他是不懂,这叫潮流,叫时尚。”
齐全无奈地瞥了王小胖一眼,没接他的话茬。
向前一步,目光落在张玉霞身上,见她虽经旅途劳顿,但神色清明,气色尚好,眼中便多了几分安心。
随即,他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落向她牵着的越安和胸前兜着的小越英。
小越英他们是见过的,但他们并没有见过越安。
不过看着越安那张与张玉霞相似的脸,不用猜也知道他肯定也是张玉霞的孩子。
“张同志,一路辛苦。”
齐全的声音沉稳,目光温和地掠过越安,又落在小越英睡得红扑扑的脸蛋上,“孩子还适应吗?”
张玉霞拍了拍越安的肩膀:“这是我儿子,越安。”
越安仰起小脸,尽管旅途疲惫,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好奇和初到陌生环境的一丝紧张。
不过他现在还不能开口,所以只是看着王小胖和齐全。
王小胖和齐全也察觉到了越安的不同,不过他们也并没有多言。
“哎呀,小安长得可真好看,随大姐,”王小胖立刻弯下腰,笑容满面地夸道,“来,叔请你吃糖,广市买的,可甜了。”
越安先看向张玉霞,见张玉霞微笑着点头,才伸手地接过。
“那咱们别在这儿站着了,人太多。”
王小胖直起身,习想伸手帮张玉霞拿行李,这才发现她除了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背包外,并没有太多大件行李。
“姐,你就带这点东西?”
“恩,路上这么远,我还得照顾孩子就没带太多,”张玉霞解释。
一听这话,王小胖和齐全两人也觉得有道理,就没有多想。
“哦哦,没事,到时候有什缺的咱们再置办就是了,姐,我跟您说广市这边现在可是什么都有,而且价格还便宜呢。”
王小胖一边说着,伸手就要去接张玉霞手里的背包。
不过齐全抢先了他一步。
王小胖莫明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走走走,车就在那边等着。”
他指了指车站广场外路边停着的一辆三轮车,是他们提前叫好的,就是怕张玉霞带太多东西他们带不了。
招待所距离火车站还有一段距离呢。
三轮车是广市街头常见的载客工具,车斗上支着蓝白条纹的遮阳篷。
车夫是个皮肤黝黑,精瘦的中年汉子,操着浓重的广式普通话招呼他们上车。
王小胖先一步跳上车斗,回身来扶张玉霞:“姐,小心点,这车有点高。”
齐全则先把背包放进车斗。
然后轻轻托了一下张玉霞的骼膊,帮助她抱着孩子稳稳地坐上去,自己才跟着坐上去,很自然地坐在了靠外侧的位置。
车斗空间有限,四个人坐着略显拥挤。
越安被张玉霞揽在身前,小家伙一点也不怕生,扒着车斗边缘,睁大眼睛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三轮车“丁铃铃”响着铃铛,灵活地穿行在车站广场外略显混乱的车流和人流中。
燥热的空气因为车辆的移动变成了流动的风,吹散了部分暑气。
“姐,您是不知道,广市这边变化快得吓人。”
王小胖一坐下,话匣子就又打开了,手指着外面。
“您瞧那边,听说半年前还是一片老房子,现在已经开始挖地基了,听说要盖十层高的大楼。
还有那边,看到没,街上穿花衬衫,喇叭裤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都是从港城那边传过来的时髦。”
张玉霞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街道两旁确实有不少工地,脚手架林立,搅拌机轰鸣。
商铺的招牌也比北方的城市花哨许多,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繁体字的招牌。
行人的衣着虽然仍以朴素为主,但像王小胖这样“出格”打扮的也确实多了起来,年轻女孩甚至有人穿起了颜色鲜艳的连衣裙。
“确实不一样。”
张玉霞点点头。
齐全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偶尔扫过街景,更多时候是留意着张玉霞和孩子们的状态。
见她看向窗外时眼中流露出的不是陌生与茫然,而是一种了然,似乎对这里的一切并不感到意外。
“王兄弟,你们这几个月,具体是怎么做的?”
张玉霞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王小胖和齐全,开始进入正题。
虽然信里提过进展顺利,但细节还得当面听。
谈到正事,王小胖也收起了几分嬉笑,认真起来。
“姐,按您当初嘱咐的,我们到了以后,没急着撒钱,先租了个便宜的房子安顿下来,然后就是看和听。
齐全哥负责跑码头和几个大的国营批发公司,摸大宗货品的门路和价格。
我就混在那些新开的个体户摊档、茶馆、还有刚开始有的夜市里,跟天南地北的倒爷们套近乎,打听什么货紧俏,什么利润高。”
“电子表、计算器、磁带、尼龙布、的确良……这些从特区或者通过水路过来的新潮货,须求很大,但渠道比较乱,价格波动也大。
我们用了差不多一个月,基本摸清了几个靠谱的上家,也认识了几个在北边有销路的老板。”
齐全说完,王小胖立马补充,脸上带着兴奋:“上个月,我们觉得差不多了,就用您给的本钱,加之我们自己的一点积蓄,大胆吃进了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