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门，将小越英轻轻放在床上，又给越安倒了杯水，看着他小口喝下，张玉霞这才在桌边坐下，拿起那封信。
信封没有署名，封口只是随意地粘着。
张玉霞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皱巴巴的信纸。
纸是供销社最常见的那种廉价信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象是用左手写的，或者故意写得潦草以掩饰笔迹。
但内容，却让张玉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
大概意思就是告诉她小越英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如果她想知道亲生女儿在哪里，就拿出五万块钱来，不然她这辈子都别想见到女儿了。
没有落款。
张玉霞盯着那几行丑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她的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不是笑，而是一种冰冷至极的嘲讽弧度。
五万块？还真敢开口。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几十块的年代，五万块无异于天文数字。
这胃口，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压根都不用猜，她也知道是谁。
她们大概以为，捏着“杨越英不是亲生”这个她们自以为是的惊天秘密，就能让她张玉霞方寸大乱，任由她们拿捏。
真是……愚蠢得可笑。
张玉霞都懒得去搭理她们。
她拿起那封信，没有丝毫尤豫，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双手捏住信纸的两边，轻轻一扯。
“嗤啦——”
脆弱的纸张应声而裂成两半。
她动作不停，又是几下利落的撕扯，然后丢进垃圾桶里。
做完这些，她脸上那抹嘲讽的冷意才渐渐淡去。
她走回床边，看着床上睡得香甜的小越英。
小家伙似乎梦到了什么好事，小嘴巴无意识地咂巴了两下，露出一点无齿的笑容，纯真得让人心头发软。
张玉霞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
而另一边信送去后，李招娣和王寡妇就在等着张玉霞送钱来。
在她们的预想里，张玉霞知道杨越英不是她的亲生女儿，肯定会着急得不行，立刻按照信上的要求把钱放到她们指定的地方。
可她们等啊等，等了足足五六天也没有丝毫动静
“怎么回事，她还没动静，”李招娣又急又躁，“张玉霞难不成真不想要她亲闺女了？”
王寡妇脸上也带着焦灼，但比李招娣沉稳些，她心里其实也七上八下。
按照她的算计，张玉霞就算不全信，至少也该半信半疑，总得有点反应，想办法打听才对。
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再等等，”王寡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不定她正在筹钱呢，五万块不是小数目，她就算有，也得时间拿出来。”
“筹钱？我看她压根没信，”李招娣越想越慌，“要是她真不信，或者去报了公安……咱们、咱们可就完了。”
上次进派出所的经历让她心有馀悸。
“她不敢，”王寡妇强作镇定，“这种事她敢声张，就不怕我们把那小贱人给弄死？”
话虽这么说，王寡妇心里也越来越没底。
张玉霞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两人在焦虑中又煎熬了两天。
约定的交钱时间早就过了，李招娣彻底坐不住了。
“不行，我得去打听打听。”
李招娣再也按捺不住，胡乱扒拉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对王寡妇说，“我去公社招待所那边瞅瞅，看那贱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王寡妇想拦，但自己也实在想知道结果，便没吭声，只叮嘱道：“小心点，别让人认出来。”
李招娣胡乱应了一声，趁着天色将暗未暗，往公社方向摸去。
她不敢走大路，怕遇见熟人认出她，只敢在田埂和偏僻小道上穿行。
等她鬼鬼祟祟地摸到公社招待所附近时，天已经全黑了。
招待所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电灯，映出不大的光晕。
李招娣躲在不远处的墙角阴影里，探头探脑地张望。
正好，那个值班女同志出来倒水。
李招娣认得她，以前来公社时见过。
她心一横，壮着胆子，装作路过的样子，凑上前去，陪着笑脸搭话：“大姐，忙着呢？”
女同志看她一眼，不认识，但还是客气地点点头：“同志你有事？”
“啊，没啥大事，”李招娣搓着手，眼神往招待所里面瞟，“就是想跟您打听个人，前阵子是不是有个姓张的女同志，带着俩孩子住这儿，长得挺白净，说话挺客气那个。”
“你说张玉霞同志啊？”女同志倒完水，直起腰，“你找她？”
“对，我是她老家的亲戚，听说她在这住，来看看她，她最近还好吧？”李招娣问道。
那女同志笑了笑，“原来是这样，不过你来晚了，张同志早几天就带着孩子退房离开了。”
“走……走了？”
李招娣如遭雷击，猛地拔高声音，又赶紧捂住嘴，脸上血色褪尽，声音发颤，“她……她去哪儿了？”
“那我哪知道？”
女同志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人家退房就走了呗，还能去哪，可能是回家了吧，你不是她老家的亲戚吗，去她家找她呗。”
李招娣怎么也没想到张玉霞竟然走了，这怎么可能呢？
难道她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她的亲生女儿了吗？
……
此时张玉霞确实已经上了前往广市的火车。
前往港城想要到广市，从广市才能入港。
王小胖和齐全就在广市，张玉霞正好顺道去看看他们如今的情况怎么样了。
自从他们两个去了广市后，中途写过两封信回来，大致说了一下他们的生意情况，已经进入了正轨。
只不过很多事情信上也很难说得明白。
火车“呜——”地一声长鸣，缓缓驶入广市火车站。
车厢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嘈杂声。
坐了三天两夜硬座的人们，纷纷起身，揉着僵硬的腰腿，迫不及待地开始收拾行李，拥挤在狭窄的过道里。
张玉霞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肩膀和手臂。
她先检查了一下胸前背带里的小越英。
小家伙被火车的颠簸晃得一直睡，这会儿快到站了反而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不哭不闹。
越安也乖巧地站在她腿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虽然一路奔波让他小脸上有些倦色，但眼神里也充满了对新地方的好奇。
“安安，我们到了。”
张玉霞摸了摸越安的头，然后拎起行李，只有一个袋子，里面主要是孩子们换洗的衣物和一些必须品，其他的重要东西都在空间里。
随着人流，她牵着越安，小心护着胸前的小越英，慢慢挪向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