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正德听应禹的意思，是想要和他们梁氏合作，一起进军内地市场进行投资。
而且听他的话，已经对他们梁家有了不少的了解。
不然怎么会知道他们梁家现在的资金问题。
如果是在之前，梁正德说不定还真得好好考虑考虑应禹的提议。
不过现在嘛……
梁正德端起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应禹，缓缓道：“应老板说得确实不错，梁氏想要在内地有所作为，单靠自身积累，资金方面确实会有些紧张，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才继续道。
“应老板这次，怕是来晚了一步。”
应禹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镜片后的目光凝在梁正德脸上，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
晚了一步？什么意思？
他心中迅速盘算。
梁正德最近接触的港商圈子，他大致有数。
除了他应禹，还有谁会在这个当口，愿意投入大笔资金，与梁正德一起押注尚存诸多不确定性的内地市场？
那些老牌英资洋行态度保守，本地华商大多还在观望，即便有兴趣，也多是试探性小额投资。
至于内地本土……
如今改革开放才几年，内地私人资本积累有限。
能拿出让如此大笔资金的投资人，更是几乎没有。
应禹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只当梁正德是在以退为进，想要争取更有利的合作条件。
他放下茶杯，身体略微前倾，语气依旧从容。
“梁先生若是有什么其他考量，或是对合作条件另有想法，不妨直言。
只要是应某能力范围内，定然尽力满足，应氏是真心实意想与梁先生合作，共谋发展。”
梁正德摇了摇头：“应老板误会了，梁某并非故作姿态，也无意抬价，我说的是实话，确实已经找到了一位非常合适的投资人，而且，说起这位投资人，应老板或许……也曾有所耳闻。”
“哦？”应禹挑眉，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梁正德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他如此郑重其事，看来此人并非虚构。
“不知是哪位商界翘楚，应某愿闻其详。”
梁正德看着应禹：“通城张家的大小姐，张玉霞。”
“张……玉霞？”
应禹脸上的从容微笑，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如同遭遇冰封，骤然凝固。
不是那种明显的失态，更象是所有的表情肌理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强行定格。
只剩下瞳孔深处无法抑制地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细针猛然刺中。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杯中平静的水面漾开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在包厢顶灯下反射出一小片白光，恰好掩去了他眼底骤然掀起的滔天巨浪。
那巨浪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某种尘封已久，猝然被撬动的激烈情绪在疯狂冲撞，几乎要冲破他多年来精心构筑的冷静外壳。
通城张家。
张玉霞。
怎么会是她。
她……她不是已经……
应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感到喉咙有些发干，呼吸在那一刹那似乎滞了滞。
所有的商业算计，谈判策略，在这一刻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名字冲击得七零八落。
几秒钟，或许只有一两秒的沉默，对于应禹而言却漫长得象一个世纪。
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让脸上的肌肉重新恢复控制。
只是那笑容变得有些僵硬，眼底的锐利被一种更复杂的深邃所取代。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紧紧锁住梁正德，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和某种急切的求证。
“梁先生刚才说……那位投资，她叫什么名字？”
他重复问了一遍，似乎想从梁正德口中再次确认，确认自己刚才没有听错，确认那不是幻觉或者同名同姓的巧合。
梁正德将应禹这细微却剧烈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诧异更甚。
应禹这反应，可不简单啊。
难道他和张家也有什么渊源不成？
怎么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
“通城张家，张玉霞。”
梁正德清淅地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应老板……认得她？”
应禹没有立刻回答。
他移开视线，仿佛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也借此平复内心激荡的情绪。
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送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借此动作掩饰着什么。
半晌，他才重新看向梁正德，眼底的波澜已经被强行压下大半，但那份深沉与复杂却挥之不去。
“通城张家……自然是如雷贯耳。”
应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语速比之前慢了些，“只是没想到，梁先生竟然与张大小姐如此相熟，从前倒是未曾听闻过。”
梁正德敏锐地捕捉到了应禹话里那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流露的异样。
他心中疑窦更深，面上却依旧挂着惯常的温煦笑容，顺着话头解释道：
“说来也是缘分，早年梁某初出茅庐时，曾有幸得张老先生帮扶，这份恩情，一直铭记于心。
此次回到内地，也是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玉霞这孩子。”
他略去了细节，只泛泛带过，“她帮梁某解决了一些麻烦，性情品格，颇有张老先生当年的风骨，一来二去，这才有了合作的意向。”
他说着，目光温和却仔细地观察着应禹的神情，话锋自然一转，带着些许试探：“只是听应老板方才的语气……莫不是也曾与张家有所往来，认得玉霞？”
应禹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莫名透出一丝近乎自嘲的意味。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手中微漾的茶汤上，仿佛那澄澈的液体里藏着什么久远的影象。
“张家大小姐，自然是如同空中皓月般的人物，我不过是……有所耳闻罢了，那样的门第，那样的人物，岂是我等能轻易得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