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霞找出一条干净柔软的布巾，用温水浸湿拧干，轻轻敷在杨盼儿冻得通红的脸颊上。
温热的水和毛巾带来的暖意，以及张玉霞沉默却细致的照料，终于让杨盼儿从极度的寒冷和惊恐中缓过来一些。
她放下杯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把眼泪和鼻涕，抬起头，眼睛红肿地看着张玉霞。
还没开口，声音已经哽咽：“二婶……我……我……”
“不急，慢慢说。”
张玉霞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这孩子……是李招娣？她生了？你怎么会带着她出来？”
杨盼儿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断断续续地将这段时间杨家发生的事情告诉张玉霞。
从她被警察找来，到杨家人被带走。
为了保护她的安全，警察没有把是杨盼儿作证杨老头抱走小越英这件事说出来。
只是让她跟着一起去做了个笔录，然后就把她给放回家了。
再然后就是李招娣带着杨来贵三人来找张玉霞。
从公社回去后摔倒早产，生下女儿，不仅不给喂奶还让杨盼儿把妹妹扔去鹰嘴崖。
然后她就半夜偷了钱，带着妹妹连夜逃了出来。
把这个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到李招娣想要丢掉妹妹，杨盼儿的小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后怕，还是心寒。
张玉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在听到鹰嘴崖三个字时，眼底的寒意深重了几分。
又是鹰嘴崖，杨家人对这地方，还真是情有独钟啊。
“……妹妹那么小，我不能扔了她……可娘她根本不管我们死活了，家里也没有吃的了，来贵他们还要抢，我没办法了二婶，我真的没办法了……”
杨盼儿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小小的肩膀剧烈耸动着，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委屈和绝望，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从她有意识的那天开始就知道，因为她是女孩所以爹娘不喜欢她，因为她是女孩所以她就应该要为家里付出的更多。
她不是没想过为自己争取，但是生在那样的家里，面对那样一群毫不在意她的亲人，她怎么做都无济于事。
所以杨盼儿即便如今年纪还小但早就认命了，只盼着她的命别太差，将来能够嫁到一户稍好些的婆家。
但现在妹妹出生了，杨盼儿不希望妹妹也因为是女孩，再去走她走过的那段路。
所以她下定决心带着妹妹来找张玉霞，杨盼儿知道二婶是她最后的机会。
能不能为自己和妹妹拼出一条不同的路来，全看这一遭了。
张玉看着她，等到杨盼儿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抽噎，才缓缓开口，“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杨盼儿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恳求。
她几乎是滑下椅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张玉霞面前，双手紧紧抓住张玉霞的裤脚，仰着小脸，泪水涟涟。
“二婶，求求您，求求您帮帮我们，我……我不知道能去哪儿。
妹妹还这么小，没有吃的她会饿死的，我什么都能干，我会做饭，会洗衣，会打扫，能挑水，能砍柴……
求您给我和妹妹一口饭吃，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二婶，求您了。”
她的话颠三倒四，却字字泣血，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绝望和对眼前唯一可能伸出援手之人的全部期望。
瘦小的身体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剧烈颤斗，抱着张玉霞腿的手冰凉却用力。
张玉霞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女孩，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个的小婴儿。
片刻的沉默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扶，而是轻轻拍了拍杨盼儿剧烈颤斗的肩膀。
“先起来，地上凉。”
杨盼儿仰着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张玉霞迎上她的目光，清淅地说道：“你和这孩子，我暂时安顿，但有些话，我要说在前头。”
杨盼儿眼睛猛地睁大，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濒死之人抓住了浮木，忙不迭地点头：“二婶，我都听您的，什么都听。”
张玉霞看着那双重新燃起希望、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的情绪也是复杂难言。
其实她现在是一点都不想和杨家任何人扯上一点关系。
但看着眼前的杨盼儿，想到她从前在杨家的处境，还有上次她主动说出她看见杨老头带走小越英的事情，而且还为此站出来作了证。
张玉霞自然也无法真的眼睁睁看着她们姐妹俩去流落街头，却视而不见。
她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杨盼儿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安抚和决定的力量。
她收回手，坐直身体，看向杨盼儿：
“我可以给你们姐妹俩一个安身，不至于流落街头挨饿受冻的地方。”
“但是，盼儿，有几件事，你必须明白。”
丑话还是要说在前头的好，免得以后招来麻烦，张玉霞这个人最不喜欢麻烦了。
杨盼儿闻言也是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直跳，用力点头。
“第一，你要明白，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的二婶，我和杨家，尤其是和杨二虎，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很快连法律上的关系也会彻底解除。
我今天愿意帮你，是看在你还是个孩子，不忍心看你们姐妹冻死饿死，这与你姓什么，与杨家如何，没有任何关系，你明白吗？”
杨盼儿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她其实并不完全理解大人之间那些复杂的恩怨。
但她如今年纪也不算小，该懂的也懂了一些。
自然明白张玉霞话里的重点，帮助她们，是因为她们本身可怜，不是因为亲戚情分。
这让她心里那点因背叛杨家而残存的忐忑，反而消散了些，只剩下纯粹的感激。
“我明白，我……我叫您张阿姨，行吗？”她怯生生地改口。
张玉霞不置可否，继续道：“第二，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想要长久的留下来，有个安稳的落脚处，就不能吃白食，你你必须学会靠自己，养活你自己，还有你妹妹。”
“我能，我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