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来贵被她直直盯着，眼神明显瑟缩了一下，心虚地避开了对视。
他当然知道。
杨二虎早就告诉过他，王寡妇才是他亲娘。
而且私下里他也叫过王寡妇做娘了。
但想到大伯娘叮嘱，杨来贵那点仅存的心虚被更大的恐惧和一股被压了下去。
他猛地扬起脏兮兮的小脸，努力瞪大眼睛，用带着哭腔却刻意拔高的声音喊道：
“你就是我们娘，生恩不及养恩大，是你把我们养大的，你就是我们亲娘，你不能不管我们，娘你不能不要我们。”
“对，你就是我们娘。”
杨来福和杨来财立马鹦鹉学舌般地跟着大哥哭喊，又试图扑上来缠住张玉霞。
三个孩子如同甩不掉的牛皮糖，哭喊着，纠缠着，拉扯着张玉霞的衣角裤腿，将街头不多的行人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有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而此时李招娣就躲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没错她就是故意带着三个娃来找张玉霞。
想试试能不能让张玉霞看在三个孩子的份上，想办法去把杨家人救出来。
杨家其他人都被抓了，李招娣被放出来是因为她大着肚子马上就要生了。
而杨来贵他们还太小，什么都不知道所以逃过一劫。
张玉霞护着小越英，被这三个孩子纠缠得寸步难行，心头那股压抑许久的怒火与厌烦再也遏制不住。
“我说了，放开。”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暂时震住了三个孩子的哭闹。
她再次用力挣脱他们的拉扯，目光如刀般刮过杨来贵，“养恩，你们杨家偷走我的孩子，用不知哪来的野种换走我的骨肉，欺我瞒我。
杨来贵，你但凡还有点良心，就带着你弟弟们离开，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张玉霞这话一出，让周围隐约的议论声更大了些。
杨来贵毕竟只是个几岁的孩子，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剩下茫然的恐惧。
就在僵持之际，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从巷子阴影里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正是挺着大肚子，脸色憔瘁蜡黄的李招娣。
她躲在那里看了许久，也把他们刚才的话全部听在耳里。
怎么也没想到张玉霞竟然已经知道杨来贵他们并不是她的儿子。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但即便这样，李招娣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上来。
没办法，就凭她自己实在没办法救出杨大龙他们，她只能把希望放在张玉霞身上。
“弟妹，”李招娣几步抢上前，一把将三个愣住的孩子揽到身后，对着张玉霞就摆出一副凄苦哀求的模样。
“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可孩子是无辜的啊，你看看他们，他们还这么小，爹和爷爷……都不在了，你让他们怎么活啊。
呜呜……算嫂子求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看在你也叫了这几年娘的份上，你帮帮他们，帮帮我们杨家吧。
你去跟公安说说，把大龙、公爹他们放出来吧，他们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她一边哭诉，一边偷偷观察张玉霞的脸色。
张玉霞看着她，说道：“他们犯了法，该怎么处置自然有警察同志他们去调查，你找我没用，我帮不上你。”
说完，张玉霞也不想与他们过多纠缠，抱紧怀里的小越英，牵着越安的手就准备离开。
见张玉霞这样，李招娣就知道光卖惨怕是没用。
既然这样……
李招娣眼神一狠，哭声陡然一收。
“张玉霞你别忘了，你也是杨家的儿媳妇，杨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以为你能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别做梦了！
警察要是追究起来，你一样跑不掉，到时候，凭你再厉害，也得跟我们一起吃不了兜着走！”
现在虽然已经渐渐不再讲究成分，但杨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张玉霞不可能把自己摘干净。
李招娣想借此拿捏张玉霞。
谁知道张玉霞却并不在意，她和杨二虎马上就要离婚了。
等婚一离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杨家的事情自然也跟她没有关系。
就算不离婚，她也有足够的功劳怎么也不会被杨家的事情牵连。
见张玉霞依旧不为所动，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李招娣彻底撕破了脸，她只能拿出最后的杀手锏。
“还有，张玉霞，你别以为你现在神气了。
我告诉你，你亲生的那几个小孽种，到底在哪，是死是活，除了我们杨家的人，还有谁知道？
你以为公安啥都能查出来，做梦。
要是真敢把事情做绝了，那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你那几个小崽子的下落，让你后悔一辈子。”
张玉霞冷眼看着一副要跟她鱼死网破的李招娣。
这杨家还真是从老到小，从里到外，都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说完了？”
张玉霞的声音不高，“李招娣，收起你这套把戏，杨家的罪，自有国法公断，与我何干，至于我的孩子……
他们，我一定会找到，用不着你，更用不着你们杨家任何人来告诉。
你如果识相，就带着这几个孩子，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们母子，去该去的地方，和杨大龙作伴。”
说完，她不再看李招娣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和那三个吓傻了的孩子，牵着越安就进了招待所。
张玉霞一走，这戏自然就唱不下去。
李招娣拖着沉重的身子，牵着杨来福，身后跟着杨来贵和杨来财，几人踉跟跄跄地往杨家大队走。
来时心里憋着一股孤注一掷的邪火，现在计划彻底失败，还反被张玉霞的话扎了个透心凉。
那火便化成了燎原的颓败和怨毒，烧得李招娣五脏六腑都疼。
更让她难堪的是这一路上的遭遇。
回到大队后，一路上遇见的人不少。
若是以往，她李招娣挺着肚子，谁见了不得客气地打声招呼？
可如今，那些人远远看见他们，就象见了瘟神似的，要么立刻扭头避开视线，加快脚步走远，要么就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