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
张玉霞几乎一夜未眠。
不过并不是因为其他,单纯是她故意的。
毕竟要装出憔瘁的模样,总不能睡得精神饱满的出现在杨家人面前。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了,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她象往常一样,沉默地生火、烧水、准备一家人的早饭,只是动作比平时更加迟缓。
时不时还会停下来,眼神空洞地望向门外。
李婆子打着哈欠从走进厨房,看见张玉霞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撇了撇嘴,小声咕哝了一句“丧门星”。
然后拿着豁了口的搪瓷缸子去水缸里舀水洗漱。
不一会儿,李招娣和贾兰兰起床后也进厨房里来帮着干活。
李招娣挺着大肚子不方便,就帮着拿拿碗筷。
看着张玉霞那副模样,眼神闪了闪,也没说话,不过这心里到底是有点虚的。
毕竟昨天小越英可是从她手里不见的。
所以李招娣的动作很轻,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想引起张玉霞的注意。
倒是跟在李招娣身后进来的贾兰兰,今天格外反常。
她脸上没了往日的刻薄和不耐烦,反而堆起一层略显殷勤的笑。
快步走到灶台边,一伸手就从张玉霞手里抢过了正在搅动玉米糊糊的长柄木勺。
“哎哟,二嫂,你看看你,这眼睛都肿成桃子了,一晚上没睡好吧?
你放宽心,我看越英那孩子的长相就知道是一个有福气的娃娃,肯定会没事的。
你快别忙活了,去歇着,去歇着,早饭我来做就行了。”
贾兰兰的声音又脆又快,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热络劲儿,还顺势把张玉霞往厨房外轻轻推了推。
张玉霞被她一推,脚下跟跄了一下,才茫然地转过头,奇怪的看了贾兰兰一眼。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几不可闻地“恩”了一声。
然后就象游魂一样,缓缓转过身,脚步虚浮地走出了厨房。
有人帮她做事儿那当然是再好不过,她也乐得轻松。
一回到房间张玉霞哪还有半点刚才那失魂落魄的模样。
而贾兰兰看着张玉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她把手里的木勺随手往旁边一塞,塞给正缩在灶膛边的杨盼儿手里。
“盼儿,你给看着锅,别糊了。”
贾兰兰吩咐得理所当然。
说完,就转身,脚步轻快地出了厨房。
李招娣看着贾兰兰这么着急,也多留了个心眼。
她这个三弟妹心眼子比筛子还多,又是无利不起早的,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心里打什么主意呢,她得去看看。
“盼儿,你赶紧把碗筷也一块儿洗了。”
说完李招娣也顾不上肚子沉了,扶着腰,迈着小碎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杨盼儿抿了抿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看了一眼她娘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望了望张玉霞的房门。
……
李招娣走出厨房,就瞥见贾兰兰鬼鬼祟祟地牵着杨来财,往后院柴房那边走去。
她立马跟上去,躲在了柴房垛子后面。
就听见贾兰兰压低了嗓子,正在教杨来财该怎么去讨好张玉霞。
“来财,乖孩子,听三娘说啊,你娘现在心里可难受了,她的越英妹妹不见了,被坏人抱走了。
咱们来财是好孩子,好孩子最懂得心疼人了是不是?”
杨来财今年虚岁三岁,正是似懂非懂的年纪。
仰着小脸,看着自己亲娘,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对于这个一直疼他宠他的三娘,杨来财是亲近且听话的。
贾兰兰满意地摸摸他的头,继续教导:“那一会儿啊,你就去你娘屋里,看着她。
她要是哭了,你就给她擦擦眼泪,说‘娘不哭’;她要是坐着不动,你就趴她腿上,说‘娘抱抱’。记住了吗?
要多叫娘,让她知道你心疼她,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娘一高兴,说不定就……就更喜欢你了,以后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紧着咱们来财,好不好?”
杨来财虽然不全懂,但“好吃的”、“好玩的”他明白。
立刻用力点头,奶声奶气地重复:“恩,来财乖,心疼娘,娘喜欢来财,给来财好吃的。”
“对,真聪明,”贾兰兰顿时喜笑颜开。
听着贾兰兰教杨来财的这些话,李招娣心头顿时警铃大作。
她哪里还不懂这个三弟妹在打什么主意。
勒索信的事情她们都已经知道了。
一百根大黄鱼啊,那得值多少钱,怕不是能把人眼睛晃瞎!
张玉霞要真能为了杨越英那个丫头片子,就拿出一百根大黄鱼来赎。
可想而知,她手里头,肯定还藏着更多的好宝贝。
到时候留给杨来贵、杨来福和杨来财三兄弟的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毕竟在她们看来家产就是得留给儿子的。
可儿子有三个,家产却未必能平分。
俗话说得好,十根手指头伸出来还有长有短呢。
张玉霞就算再大方,心里能没个偏倚?
到时候哪个儿子更得张玉霞的心,哪个儿子分到的肯定就更多啊。
想到这里,李招娣哪里还坐得住。
贾兰兰这是想教来财去讨好张玉霞,将来好多分好处。
这种好事,怎么能让老三一家独占了,她的来福也得去。
来福比来财大两岁,更懂事了,肯定能做得更好。
李招娣没再多待,心急火燎地去找正在院子里和玩石子儿的杨来福。
把刚才偷听来的,又加之自己发挥的一套说辞,急急地灌输给杨来福。
“……总之,你娘现在难受,得去陪着她,哄她高兴,要让她觉得你最贴心,比来贵、来财都强,知道不?”
杨来福能听懂的话可比杨来财多多了,被李招娣这么一教他立马明白是什么意思。
拍着小胸脯保证:“大娘,你放心,我肯定把娘哄得高高兴兴的。”
李招娣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又仔细教了他几句该说的话,这才放他去找张玉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