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霞抱着小越英,骼膊上挎着布包,刚走进杨家的院门。
还没等她伸手推门,三个小小的身影就跟炮仗似的从里头冲了出来,一下子围到她腿边。
“娘,娘你可回来了。”
“娘,带了啥好吃的没?”
“娘,我要吃糖,奶糖。”
正是杨来贵、杨来福、杨来财三兄弟。
三个孩子的眼睛,像六只小钩子,直勾勾地钉在张玉霞手里拎着的布包上,那里面鼓鼓囊囊的。
以前每次这个娘从公社回来,布包里总能掏出让他们惊喜的好东西。
奶糖、饼干,甚至是水果罐头。
这回她去了那么久,肯定带了更多更好的。
张玉霞低头看着他们。
这三个孩子,小小年纪眼神里透出的急迫和贪婪,却完全不象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
才这么大点,就被杨家人养成了这样。
只知道伸手要,觉得从她这里拿好东西是天经地义。
她心里那股恨意和冰冷又往上涌,指甲悄悄掐进了手心,才勉强压下。
脸上却迅速堆起和往常一样的,带着点疲惫的温和笑容:“是来贵、来福、来财啊,娘回来了,乖,先别闹。”
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杨来贵的头,“这些东西啊,是给爷爷买的,明天爷爷过生日,这是孝敬爷爷的,等下次,下次娘再给你们买好吃的,好不好?”
一听没他们的份,三个孩子脸上的兴奋和期待瞬间垮了。
杨来贵嘴一撇,松开了扯裤腿张玉霞的手,小脸上满是不高兴。
杨来福直接“哼”了一声,转过身,拿屁股对着张玉霞。
杨来财还不大明白,但看两个哥哥这样,也跟着扁了嘴,眼看就要哭出来。
他们没再缠着,失望地扭头跑回了院子里。
张玉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说什么,抱着孩子拎着东西也走进院子。
堂屋门口,李招娣和贾兰兰正倚着门框,把刚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李招娣看着杨来贵不高兴的模样,不满地说道:“哟,二弟妹回来了,出去这么久,几个孩子可是天天念叨你呢,眼巴巴盼着你回来。
你这当娘的,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咋连颗糖都舍不得给孩子带,空着手就回来了?”
贾兰兰在旁边立刻帮腔,“就是啊二嫂,不是我说你,你这心也忒硬了。
孩子想你想得嗷嗷的,哪有你这么当娘的,出去挣俩钱,连孩子都不认了?”
张玉霞听着她们的话,却是脚步顿都没顿,只当是耳旁风。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二人,一句话也没接,径直抱着孩子朝自己那屋走去。
贾兰兰看着她那挺直的背影,即使穿着旧衣也掩不住的那种沉静气质,心里那股酸气和不满更盛了。
她朝着张玉霞的背影,不轻不重地“呸”了一声。
“看她那样子,还真把自己当从前那个资本家小姐了,傲给谁看呢,手里估计也没几个子儿了,还摆这谱……”
自从她隐约猜到张玉霞可能不象以前那么“油水足”了,贾兰兰心里的不平衡就越发厉害。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同意换孩子。
凭什么她的儿子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都没捞着,还得天天管别人叫娘?
李婆子这时从正屋里掀帘子出来,正好听见贾兰兰的后半句嘀咕。
她脸色一沉,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剜了贾兰兰一下,低声斥道:“胡咧咧啥,嘴上没个把门的,收敛点,你们爹明天就回来了,别给我惹事。”
贾兰兰被婆婆一瞪,缩了缩脖子,悻悻地闭了嘴。
李婆子没再理她,迈步朝着张玉霞那屋走去。
张玉霞刚把小越英放在床上,盖好小被子,李婆子就推门进来了,反手还把门虚掩上。
“玉霞啊,回来了?”
李婆子脸上挤出点笑,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桌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布包上,“给你爹……都准备了点啥?”
张玉霞转过身:“娘,您来了。”
她走过去,把布包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也没啥特别的,就买了半斤水果糖,一包瓜子,还有一罐麦乳精,爹年纪大了,喝点麦乳精补补身子。”
李婆子看着桌上那点东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水果糖?瓜子?麦乳精?
放在普通乡下人家,这绝对是象样的重礼了。
可李婆子的胃口,早被前些年张玉霞不动声色贴补进来的好东西给养刁了。
她心里盘算着,张玉霞这次去公社“当保姆”,时间不短,怎么也得有点工钱吧?
就买这点东西?糊弄谁呢?
她心里不满,脸上却还撑着,伸手拿起那罐麦乳精掂了掂,语气有些淡。
“就这些啊,你爹难得过个生日,你这当儿媳妇的……”
张玉霞任她说,反正就是除了这些没别的了,随便她怎么说都没有。
李婆子盯着她的脸,想从她表情里看出点撒谎的端倪,但张玉霞眼神坦荡,李婆子心里狐疑,但一时也抓不到把柄。
“那你这趟挣的钱,总还剩点吧,家里日子紧,你先拿出来,贴补着用。”李婆子干脆直接伸手要。
张玉霞立刻摇头:“真没了,娘,都花完了。”
她说着,真把衣服口袋翻出来给李婆子看,空空荡荡,只有几张毛票。
李婆子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看着张玉霞那副穷酸样,一股火气直往头顶冲。
这贱皮子,肯定是把钱藏起来了。
以前多少好东西都能拿出来,现在跟她哭穷?
她张嘴就想骂,可话到嘴边,又猛地想起明天老头子要下山。
李婆子硬生生把那口恶气咽了回去,胸口堵得发闷。
她狠狠瞪了张玉霞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你出息了,翅膀硬了。”
说完,她不再看桌上那点寒酸东西,一甩手,转身气冲冲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把门摔得“哐当”一声响。
张玉霞站在原地,听着李婆子远去的脚步声。
她走到桌边,慢慢地把水果糖、瓜子、麦乳精重新收进布包里,动作不疾不徐。
……
天色擦黑,张玉霞正侧坐在床边,给小越英喂奶。
门被“哐”一声推开,带着一股田里的土腥气和汗味。
杨二虎黑着脸走进来,看见张玉霞,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你咋回事,我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吗,爹好不容易过个生日,让你多买点好东西,让爹高兴高兴,你怎么就买了那点?”
他声音不小,带着压抑的火气,显然是听了李婆子的挑唆,憋着股邪火回来撒气。
张玉霞手下喂奶的动作没停,甚至没抬眼看他,只等他说完了,才平平淡淡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也想多买,买好的,可钱呢,我手里就那点工钱,买了那些,就差不多了,你让我拿什么买更多?”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杨二虎一听这话更来火了,声音陡然拔高,“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张口闭口就是钱,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
以前她傻,被他们一家哄骗着,拿着自己的嫁妆心甘情愿填他们杨家所有人,自然不用把钱字挂在嘴上。
张玉霞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杨二虎,让杨二虎心头莫名一悸。
“我变成这样,怪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