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霞抱着小越英,状似无意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平和地看向前方,仿佛只是路过。
然而,当她逐渐靠近那间病房时,门口那两个中山装男子的目光立刻聚焦在她身上。
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警剔,身体也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进入了某种戒备状态。
其中一人甚至下意识地将手往腰间位置挪动了一下。
张玉霞能清淅地感受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她佯装未觉,依旧保持着匀速前进。
在与病房门口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眼角的馀光迅速而精准地通过门上方那一小块玻璃窗,朝病房内瞥了一眼。
病床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半靠着枕头。
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尚可,正是昨天在国营饭店被她救下的梁老爷子。
他床边似乎还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看不真切。
只这一眼,已经足够。
张玉霞停下脚步转向那两人,“两位同志,我姓张,想探望一下里面的梁老先生,烦请通报一声。”
她没有多说其他,只报了姓氏和来意。
那两个男子对视一眼。
其中一人依旧紧紧盯着张玉霞,另一人则微微颔首,低声道:“请稍等。”
随即转身,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闪身进去,并迅速关上了门,隔绝了内外视线。
没过多久,病房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是梁正德本人。
他穿着一身深色中式便服,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落在张玉霞身上。
“张同志?”梁正德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探究,“你怎么会来这里?”
昨天她莫明其妙说的那番话可是给梁正德手底下的人带来不小的麻烦。
梁正德也没想到她今天竟然直接找到医院来了。
看着他脸上的打量,张玉霞脸上露出一个坦然笑:“梁先生也在啊,我是来医院看望家里两个生病的孩子。
正准备离开,看到这间病房,就猜梁老先生可能还在医院休养。
想着既然遇到了,于情于理都该进来探望一下老人家,看看他恢复得如何。”
她的话语合情合理,姿态落落大方,让人挑不出错处。
梁正德审视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但张玉霞的眼神清澈坦荡,毫无闪躲。
他沉吟片刻,侧身让开信道:“原来如此,张同志有心了,请进。”
张玉霞道了声谢,抱着小越英走进病房。
病房比普通病房要宽敞些,设施也相对好一些。
不过也只是好了一些而已。
此时梁老爷子正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虽然还有些病后的苍白,但精神头明显不错,眼神也很有光彩。
他一看见张玉霞,眼睛顿时一亮,脸上露出笑:“哎呀,是你是你,小姑娘,我可记得你!”
他指着张玉霞,对跟在后面进来的梁正德激动地说:“就是这位小姑娘,昨天要不是她,我老头子这条命可就悬喽。”
当时他躺到地上虽然已经没什么知觉,但在张玉霞救他的时候,他中途有几次睁开过眼睛看到了张玉霞的样子。
所以立马认出这个小姑娘就是昨天救他的人。
张玉霞连忙上前一步,温声道:“老爷子,您快别客气,躺着就好。”
梁正德走到床边,给老爷子身后垫了个枕头让他更舒服一些。
“爹您就放心吧,我已经代表您感谢过张同志了。”
闻言梁老爷子瞪了自己儿子一眼。
别以为他老头子不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德性,说是感谢,不过就是打发人家一笔钱。
人家小姑娘可是救了他这条老命的,哪是随随便便一点钱,就能把这么大的救命之恩给报答了的。
这么大人了,真是一点礼数都不懂。
这时候梁老爷子的目光随即落到张玉霞怀里正好奇张望的小越英身上。
小家伙洗得白白净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十分惹人喜爱。
“哟,这娃娃真俊呐,”梁老爷子笑容更慈祥了,“张同志,这是……你的孩子?”
张玉霞低头看了看女儿,眼中流露出自然的母爱,点头道:“是的,老爷子,这是我女儿,叫越英。”
“哦……好好好,真好啊。”
梁老爷子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
他原本还想着,这么好的一个小姑娘,要是还没嫁人,他就把他的小孙子送给她。
也算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了。
可惜呀,人家连孩子都有了,以身相许怕是不成。
不过梁老爷子的失望之色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兴致勃勃地和张玉霞聊了起来。
他问了张玉霞一些家常,张玉霞也避重就轻的说了一些。
她言语得体,态度不卑不亢,偶尔谈及一些见闻也颇有见解,让梁老爷子听得频频点头,越发觉得这姑娘不错。
一老一少聊的很是投缘。
当然张玉霞自始至终没有再提及昨天跟梁正德说的那些话。
有些话,点到即止,说多了反而引人怀疑,让人觉得她别有用心。
聊了约莫一刻钟,看到梁老爷子脸上露出一丝倦色,张玉霞便适时地站起身,提出告辞:“老爷子,您刚恢复,需要多休息,我就不多打扰了。”
梁老爷子确实有些累了,但心情很好,他连连点头,对梁正德道:“快,替我送送张同志,这可是你老子的救命恩人,不能怠慢了。”
“好的爹,你好好歇着,我送张同志出去,”梁正德应道。
然后重新扶着梁老爷子躺下休息,才对张玉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玉霞没有推辞,再次向梁老爷子道别,抱着小越英,在梁正德的陪同下走出了病房。
梁正德将张玉霞送到了卫生所的门口。
“张同志,再次感谢你救了我父亲,以及今日特地前来探望。”
“梁先生客气了,举手之劳,老人家安好便好,”张玉霞微微颔首。
梁正德轻笑一声:“不过张同志今天特地前来,应该不只是为了探望我父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