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六十三)
六十三、墙上的划痕
李明霞是被冻醒的，也是被胃里那熟悉而顽固的、冰火交织的绞痛唤醒的。意识像沉在冰湖底部的石块，被一根细绳缓慢而执拗地拖拽上来。首先恢复的是听觉，风掠过残破窗洞和砖缝的尖啸，比昨夜似乎又凄厉了些。然后是无孔不入的、仿佛能将骨髓都冻结的寒意，从身下冰冷的砖地、从背后倚靠的墙壁、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钻透层层裹缠的破烂布料。最后才是身体各处的疼痛——僵硬的关节，冻得发麻的四肢，以及胃里那永不疲倦的、翻搅着的钝痛。
她睁开眼。视野里是昏暗的、结了霜的墙壁。天光从没有遮挡的窗户和破损的屋顶缝隙漏进来，依旧是那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色。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从破窗斜吹进来，在靠近窗口的地面积了薄薄一层。
她花了几秒钟，才确认自己身处何地——废弃气象站的砖房。记忆的碎片拼凑起来：跋涉，红砖墙，缺口，这个房间，还有昏睡前瞥见的……那堆可疑的破布和金属物件。
她立刻低头看向怀里。灰灰紧挨着她，腹部护着三只小猫，还在睡，但呼吸急促，身体微微发抖。三只小猫挤成一团，看起来还算完整。她稍微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胸前衣物里也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是那两只她一路揣着的小猫的体温。
她还活着。它们也还活着。她们抵达了这个地方。
这算是一种成功吗？她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必须动起来，必须找到能燃烧的东西，必须处理那点所剩无几的食物和水，必须……弄清楚这个房间，这个地方。
她挣扎着想坐直，却发现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尤其是双腿，像两根没有知觉的冰柱。她只好先用手臂撑地，一点点挪动，改变姿势。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和脆弱的胃。灰灰被惊动，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疲惫和一丝新环境带来的不安。
“没事……”李明霞嘶哑地安抚它，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她伸手摸了摸灰灰的头，触手冰凉。
她再次看向墙角那堆破布。天光比昨晚亮了些，能看得更清楚些。确实是某种制服的残片，厚重的蓝灰色呢料，早已褪色破损，结着冰垢和污渍，硬邦邦地堆在一起。旁边那个深绿色的金属物件，的确是一个扁平的军用水壶，外壳坑洼，漆皮剥落，盖子不知去向。散落在水壶周围的，是几枚黄铜弹壳，小小的，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冰冷的光。
子弹壳。军用物资。
这里果然不仅仅是一个气象站。至少，曾经不是。
一股寒意，比物理上的寒冷更加凛冽，顺着她的脊椎爬升。这里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会留下这些东西？是废弃时遗落的？还是……更不祥的原因？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生存是第一位的。
她的目光开始在房间里更仔细地搜寻。除了那堆可疑的杂物，房间里空荡荡的。墙壁斑驳，靠近地面的部分因为潮湿和盐碱侵蚀，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屋顶那相对完好的一角，有几根裸露的、锈蚀的钢筋和木椽。
没有明显的燃料。没有食物。除了那堆破布——但那布料过于潮湿厚重，又沾满污渍，显然无法燃烧。
她的心沉了沉。周维只说这里“能遮风”，却没提及其他资源。或许，他也不知道这里的详细情况。
她必须出去找。找柴，找任何可以燃烧或可能入口的东西。
她先检查了周维留下的食物和水。能量棒只剩下不到半块，水壶里的水也只剩小半，且大部分结了冰。她小心地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能量棒，含在嘴里，又喝了一小口带着冰碴的水。然后将剩下的重新包好，藏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她将两只稍微恢复了些精神的小猫放到灰灰身边，示意灰灰看着它们。自己则拄着那根几乎和她一样饱经风霜的树枝，忍着双腿针刺般的麻木和疼痛，慢慢站了起来。
她先走到门口，向外张望。院子里的积雪似乎又厚了一些，风卷着雪沫打着旋。那排矮房的其他几间，门洞都被积雪半封着。院子另一头，还有几处更加坍塌的建筑遗迹，被雪覆盖，看不清原貌。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迈步走了出去。
雪很深，风很冷。但有了明确的目标（寻找燃料），行动似乎有了方向。她先绕着这排矮房转了一圈，在背风的墙角，发现了一些被风吹积过来的枯草和细小的断枝。很少，但聊胜于无。她仔细地收集起来。
然后，她望向院子更深处，那些坍塌的废墟。那里或许有更多可用的东西，比如断裂的木梁、门窗碎片。但走过去需要耗费更多体力，积雪也更难预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看看。每一点可能的燃料，都意味着多一线生存的机会。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近那片废墟。这里看起来像是原本的工作间或仓库，倒塌得更彻底，砖石、扭曲的金属框架、破碎的瓦砾混杂在一起，被雪覆盖，形成起伏的雪堆。她小心地翻找着，避开尖锐的金属边缘和可能松动的砖石。
在一截半埋在雪里的、粗大的朽木旁，她发现了一些散落的、相对干燥的木片，像是某种木箱的残骸。她如获至宝，将它们全部收集起来。木片不多，但比枯草耐烧。
就在她准备返回时，目光无意中扫过旁边一面相对完整、倾斜着的残墙。
那面墙是红砖砌的，和其他墙壁没什么不同。但吸引她注意力的，是墙面上的一些痕迹。
不是自然剥蚀的斑驳，也不是污渍。
而是刻痕。
一道道、深深的、凌乱而有力的刻痕，遍布在砖墙表面，大约在齐胸高的位置。刻痕很旧了，边缘被风霜打磨得圆滑，里面填满了黑色的污垢和冰霜。
她不由自主地走近了些，拂去墙面上的浮雪和霜花。
刻痕更加清晰了。
那不是文字。或者说，不是她能辨认的任何文字。那是一些歪歪扭扭的、重复的线条，有些像网格，有些像纠缠的曲线，还有些是毫无意义的、深深的划刺。刻痕深浅不一，方向杂乱，覆盖了很大一片墙面，透着一股强烈的、近乎疯狂的执拗和……痛苦。
是以前在这里工作或驻扎的人，无聊时刻下的？还是……
她的目光顺着刻痕移动，在墙角一处更加密集的划痕中心，她看到了别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用尖锐物体深深凿刻出来的图案。
一个圆圈，里面是几个更小的、分布不均的圆点。
像一张脸。一张没有五官，只有空洞眼睛的、简易的脸。
这个“脸”的图案下方，还有一道深深的、垂直划下的长痕，像一把剑，或者……一个惊叹号？
李明霞盯着那个图案和周围的刻痕，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比此刻的风雪更甚，攥住了她的心脏。这不是无聊的涂鸦。这种重复的、用尽全力的刻划，这种简易却令人不安的图案，传递出的是一种被长期困守、孤立无援、乃至精神濒临崩溃的压抑和宣泄。
这里，在彻底废弃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是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样的境地下，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她猛地后退一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心跳得又快又乱，胃部传来更加剧烈的痉挛。
她不敢再看那面墙，抱着收集到的少量木柴和枯草，几乎是逃也似的，踉跄着冲回了那间相对完整的矮房。
灰灰听到动静，警惕地抬起头，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急促的喘息，不安地站了起来。
李明霞背靠着冰冷的门框，大口喘气，仿佛要将刚才吸入的那股属于刻痕的、冰冷而疯狂的气息全部吐出去。房间里熟悉的霉味和尘土味，此刻竟然让她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全”。
她将收集到的燃料放在相对干燥的墙角，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疲惫和恐惧交织着冲刷她的身体。
外面，风雪呼啸。
屋内，墙角那堆蓝灰色的制服破布、生锈的水壶和散落的弹壳，沉默地存在着。
而她的脑海里，却反复闪现着那面砖墙，那些凌乱疯狂的刻痕，还有那个圆圈里带着几个点的、空洞的“脸”。
这个地方，能遮风挡雪。
却也似乎囚禁着一些比风雪更寒冷、更令人窒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