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六十二)
六十二、砖房的轮廓
那片黑影,在灰白混沌的天地间,时而被卷起的雪幕吞没,时而又在风隙间顽强地露出一角。它成了李明霞视野里唯一固定的点,一个吸附着她全部意志和残存体力的黑洞。每一步,都像是朝着那个黑洞坠落,虚弱、疼痛、寒冷都成了坠落途中模糊的背景噪音。
距离比想象中更远,也更加折磨人。望山跑死马,在深雪中跋涉更是如此。那黑影似乎永远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嘲弄着她的缓慢和无力。有好几次,她都怀疑那是不是海市蜃楼,是自己濒临崩溃的大脑制造出来的幻象——就像之前那个温暖房间和雾中笑脸的幻象一样。
但灰灰的反应给了她一丝真实的确认。随着她们(她和灰灰,以及三只几乎感觉不到存在的小猫)逐渐靠近,灰灰的耳朵竖得更直,鼻子急促地耸动,步伐甚至加快了一丝,尽管依旧踉跄。动物的本能似乎嗅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不是食物的味道,而是……人造物长久暴露在荒野中,所散发出的、与纯粹自然迥异的、冰冷而陈旧的气味。
天色更加昏暗了。不是夜幕降临,而是铅灰色的云层愈积愈厚,酝酿着下一场可能更猛烈的风雪。光线变得晦暗,让那黑影的轮廓反而在黯淡的天幕衬托下,显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终于,在李明霞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只是靠着树枝和某种惯性在机械摆动时,她看清了。
那确实不是天然的山丘或土堆。
那是一堵墙。一堵用红砖砌成的、残破的墙。大约一人多高,顶端参差不齐,覆着厚厚的积雪,像一道突兀的、红色的伤疤,划开茫茫雪原。墙很长,向两边延伸,中间似乎有缺口。墙的后面,隐约能看到更多低矮的、同样覆雪的砖石轮廓,像是房屋的基座或坍塌的屋顶。
废弃的气象站。周维没有骗她,至少在“存在”这一点上没有。
希望没有带来温暖,反而让她心头一紧。因为那景象透着一股比自然严寒更加彻骨的、属于人造物衰败后的死寂与荒凉。没有烟囱,没有灯光,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只有风雪绕着残垣断壁呜咽,卷起墙头的雪粉,如同招魂的纸钱。
但无论如何,它提供了遮蔽,是比那个浅洞更坚固的“结构”。
李明霞咬紧牙关,几乎是用意志力拖拽着完全不听使唤的身体,朝着那堵红砖墙最近的缺口挪去。最后的几百米,仿佛比之前走过的所有路程加起来还要漫长。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又像深陷泥沼。胃里的疼痛已经变得麻木,成为一种遥远而持续的钝响。视线再次开始模糊、摇晃。
灰灰似乎也耗尽了力气,它放下嘴里叼着的小猫(那只小猫立刻瘫在雪地里,几乎动弹不得),自己先踉跄着冲向砖墙的缺口,身影消失在断墙之后。
李明霞没有力气呼喊,也没有力气加快脚步。她只是盯着那个缺口,用尽最后一点意识,让自己不要倒下,不要偏离方向。
当她终于踉跄着穿过那个积雪的缺口,踏入砖墙之内时,一股截然不同的、凝滞的寒意扑面而来。
墙内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或者说,是原本建筑的内部空间,因为屋顶早已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挂着冰凌的木梁和铁架,指向灰暗的天空。地上积雪稍浅一些,因为大部分被残墙和未完全倒塌的隔断挡住了。院子里散落着破碎的砖瓦、生锈的铁皮、扭曲的金属架,还有半截埋在雪里的、看不清原貌的仪器底座。
正对着缺口的,是一排相对完整的矮房,同样由红砖砌成,窗户只剩下空洞,门也不知所踪。房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像野兽的獠牙。
灰灰站在院子中央,警惕地四处张望,然后又跑回李明霞脚边,急切地呜呜叫着,用头去拱她,似乎想把她引向某个方向。
李明霞拄着树枝,靠着冰冷的砖墙,喘息了好一阵,才勉强稳住心神,开始打量这个可能成为她新的(或许是最后的)栖身之所的地方。
风被高墙挡掉了一大半,院子里的空气虽然冰冷刺骨,但至少没有了那种刮骨割肉般的疾风。这是一个最直观的“改善”。但寂静同样被放大了,砖石、金属、积雪吸收了一切声响,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和灰灰的呜咽在空旷的残垣间回荡,更添诡异。
她的目光扫过那排矮房。有几间的门洞完全被积雪和杂物堵死,只有最靠边的一间,门框还在,里面黑黢黢的,但似乎没有完全被雪掩埋。
灰灰已经朝着那间房跑了过去,在门口停下,回头看她。
李明霞撑着墙,一步步挪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门框上还残留着半扇变形脱落的木门,斜靠在里面的墙上。门内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约十几个平方。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靠里的地方相对干燥一些,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破烂:生锈的铁桶、断裂的木板、一堆颜色可疑的、结成硬块的破布。房间的一角,屋顶相对完好,没有直接露天。墙壁上还残留着一些斑驳的、看不清内容的图表或字迹的痕迹,早已被岁月和潮湿侵蚀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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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浓重的霉味、尘土味和铁锈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但这气味里,没有活物的腥臊,也没有近期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陈旧的、被遗弃的死亡气息。
这里比洞穴“强”吗?从遮风挡雪的角度,或许是的。从心理感受上,这人造的废墟所带来的压抑和孤独感,甚至可能超过了那个自然的洞穴。
但无论如何,她走到了。周维指的方向,是真实的。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转身,回到院子缺口处,将那只瘫在雪地里的小猫抱了回来。小猫浑身冰冷僵硬,只有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她又检查了一下胸前衣服里的两只,它们挤在一起,还算有点温度。
她抱着小猫,走进那间相对完整的房间。灰灰紧随其后。
房间里比外面更暗,但也能避开最直接的风雪。她摸索着,找到一个相对避风、地面稍微干燥些的角落,靠着冰冷的砖墙,缓缓坐了下来。精疲力竭的感觉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清理身下的杂物,只是将三只小猫都掏出来,和灰灰一起,用自己残存的体温和所有能拉过来的破布烂絮,勉强盖住。
然后,她才颤抖着手,从腰间解下水壶和那包所剩无几的能量棒。水壶里的水已经冻得有些冰碴,能量棒也硬得像石头。她小心地喝了一小口带着冰碴的水,含在嘴里暖化了再咽下。又掰下一点点能量棒,放进嘴里,用唾液慢慢濡湿、软化,再一点一点咀嚼。
灰灰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李明霞分给它同样大小的一块。灰灰囫囵吞下,然后便紧挨着她趴下,开始舔舐自己冻僵的爪子和同样冰冷的小猫们。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风雪掠过断墙发出的、时而尖锐时而低沉的呼啸。
李明霞靠在墙上,眼皮沉重得不断下坠。身体的极度疲惫正在压倒一切不适,强行将她拖入昏睡的深渊。但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涣散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这个房间。
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睛,望着外面灰暗的天空和飘雪。
斑驳的墙皮,残留着无人能识的标记。
生锈的铁桶,扭曲的木板……
然后,她的目光在门后墙角那一堆结成硬块的破布上停住了。
那堆破布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稀能分辨出,是某种制服常见的、暗淡的蓝灰色。布料厚实,但破烂不堪,结着冰,沾满了污渍。
而在那堆破布边缘,半掩在雪尘下的,好像还有一个东西。
一个扁平的、深绿色的、金属质地的东西。像是……军用水壶?或者饭盒?
旁边,似乎还散落着几枚……黄澄澄的、细小圆柱状的东西?
子弹壳?
这个模糊的认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她即将关闭的意识。
这里……不仅仅是一个废弃的气象站?
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清晰浮现,无边的黑暗和疲惫便彻底吞噬了她。她头一歪,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陷入了深度的、连梦境都没有的昏厥。
灰灰抬头看了看她,又警惕地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风声,最终也蜷缩起身体,将小猫们拢在腹部,闭上了眼睛。
废弃的气象站里,只剩下风雪敲打残垣的呜咽,和一片比冰雪更沉重的、充满未解谜团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