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五十一)
秋意,是沿着黄河的脊背,悄无声息地滑下来的。起初只是夜里,河风里那粘稠如沥青的闷热,不知何时掺进了一丝刀片般的凉意,刮在汗湿后又干透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然后,是清晨,洞穴口那片天空的颜色,从夏日的灼白,渐渐过渡成一种清冽的、带着灰蓝调的鱼肚白。阳光依旧明亮,却不再有那种能将卵石滩晒出青烟的狠劲,变得疏朗、干燥,像被水洗过、又拧干了水分的巨大绸缎,铺在逐渐开阔起来的河面上。
李明霞是在一次剧烈的胃痉挛中,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带着水汽和寒意的夜风吹醒的。她蜷缩在洞穴最里面、铺着干草和破布的地方,身上盖着那件早已辨不出原色、也几乎失去保暖功能的旧夹克。胃里的疼痛,像一颗被冷水突然浇过的炭火,发出“嗤”的一声,爆开一片更尖锐、更难以忍受的烧灼和绞痛,让她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风,从敞开的洞口灌进来,毫无遮拦地扫过洞穴。灰灰和已经长大了不少、但依然瘦弱的五只小猫,也被这寒意惊动,不安地蜷缩在一起,发出细弱的喵呜声。
冷。
这个念头,比疼痛更快地攫住了李明霞的意识。她挣扎着坐起身,摸索着将洞口那块当作门帘的破塑料布放下来,用几块石头压住边缘。风被阻挡了大半,但凉意已经渗了进来,与洞穴深处还未散尽的、属于白日的闷热余温混合,形成一种更加令人不适的、湿冷的阴寒。
胃痛在寒冷的刺激下,变得更加清晰而顽固,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在她腹腔深处反复地、缓慢地凿刻。她用手死死抵住胃部,牙齿因为寒冷和疼痛而轻轻打颤。
秋天来了。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丝毫如释重负的轻松,反而在她心头投下了一片更加沉重、更加……令人心悸的阴影。
夏天再难熬,至少没有冻死的威胁。酷热和干渴虽然折磨人,但相对于严寒,似乎还算是……可以“忍受”的范畴。而现在,寒冷,这个她曾以为已经随着春天的到来而彻底告别、甚至被酷暑掩盖得几乎遗忘的敌人,又卷土重来了。
而且,是以一种更加不容置疑、更加不留余地的姿态。
她看着洞穴里这几只瘦弱的猫。灰灰的皮毛在夏天有所恢复,但依然算不上厚实。五只小猫虽然长大了些,但依旧孱弱,对温度变化异常敏感。这个简陋的洞穴,夏天是烤箱,秋天转眼就成了冰窖。它没有任何保暖设施,三面是吸饱了夏日热量、此刻正开始缓慢释放寒意的土层,只有一面洞口,无法抵御越来越凛冽的秋风。
食物呢?河水在降温,鱼虾会向更深的、更温暖的水域迁移,浅滩的收获会更少。野菜会迅速枯萎。垃圾站在秋冬季节,能找到的可食用东西也会锐减。
还有水。公用水龙头在寒冷的清晨和深夜,取水会更加艰难。野外的水源可能会结冰。
而她自己这具身体,经历了整个夏天的酷热、干渴、饥饿和持续的胃痛折磨,已经虚弱得像一张拉得过紧、随时可能崩断的弓。能否扛过又一个严冬的酷寒?
一个个问题,像秋天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刚刚从酷暑中稍稍喘息的意识。
胃部的绞痛,在这铺天盖地的现实压力下,仿佛也变成了这困境的一部分,一个恒定的、沉痛的背景音。
她必须立刻开始准备。为即将到来的、比记忆中上一个冬天可能更加严酷的秋冬做准备。
首先是保暖。洞穴必须改造。她需要找到更多、更厚实的遮挡物来封堵洞口,至少要在夜里能完全挡住寒风。她需要更厚的铺垫物,为自己,也为灰灰和小猫们。她需要御寒的衣物——她自己那件夹克完全不够。
然后是食物和水的储备。必须趁着秋天气温尚可、野菜还未完全枯萎、河水尚未冰封,尽可能多地采集、储存。需要找到更稳定、不易冻结的水源。
还有……她的胃。她不知道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还能在寒冷和匮乏中支撑多久。但至少,要尽可能地……延缓那最终时刻的到来。
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光线渗进洞穴。李明霞强忍着胃痛和身体的虚弱,站起身。动作因为寒冷和僵硬而异常迟缓。她走到洞口,掀开塑料布的一角。
外面,天色是清冷的铅灰色。黄河水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更加沉郁的灰黄色,流淌声似乎也变得更加缓慢、凝重。岸边的芦苇已经大片枯黄,在晨风中瑟瑟作响。空气里是河水、枯草和霜降前特有的、清冽的寒意。
夏天真的过去了。
她缩回洞穴,从角落那堆“家当”里,翻找出所有可能用来御寒的东西:几块更厚实些的破布,一个捡来的、半边破损的旧麻袋,还有夏天用来垫窝、现在已经干硬板结的少量干草。
她开始用这些东西,笨拙地修补、加厚洞口那块塑料布门帘。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动作僵硬,胃痛随着每一次用力而清晰地提醒着她的极限。但她没有停。
灰灰似乎也感觉到了季节的变化和主人的焦虑,不再像夏天那样懒洋洋地趴着,而是带着小猫们,在洞穴里走来走去,用爪子和鼻子检查着每一处角落,偶尔对着灌进来的冷风发出警惕的低吼。
当第一缕真正属于秋日的、带着金红色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照射在黄河水面上时,李明霞已经将洞口勉强加固了一遍。虽然依旧简陋,虽然寒风还是会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尖啸,但至少,比之前好了一点点。
她瘫坐在冰冷的土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土墙,大口喘息着。胃里的疼痛因为刚才的劳作而变得更加剧烈,像有一把冰冷的锉刀在里面反复刮擦。冷汗湿透了内衣,又被洞穴里的寒意冻得冰冷。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她临时加固了一下的、依旧破败不堪的洞穴,看着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瘦弱、正不安地望着她的灰灰和小猫们,看着自己这双因为寒冷和劳作而冻得通红、裂口处渗着血丝的手。
秋天来了。
冬天不远了。
而她们,还在这里。
在这个几乎一无所有的河岸洞穴里,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更加严峻的生存考验。
胃痛,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在寒冷的空气中,清晰地搏动着。
但她知道,她不能停下。
就像河水不会因为季节变换而停止流淌。
她必须继续。
去寻找御寒的衣物和材料。去寻找和储存食物与水。去面对胃痛和寒冷。去……挣扎着,活下去。
为了灰灰和小猫们。
也为了她自己心里,那一点点尚未完全熄灭的、对“活着”本身的本能执着。
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重新站了起来。
走出洞穴,走进秋天清冷而真实的晨光里。
走向那条依旧沉默流淌、却已悄然改变了温度的黄河。
走向下一个,未知而必然艰难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