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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十六)(870)(1 / 1)

从此山水不相逢(十六)

靖远站的月台比兰州简陋许多,灯柱稀疏,光线昏黄,照着湿漉漉的水泥地面,反射着破碎的光。深夜的车站,下车的旅客寥寥无几,很快便散入小县城的黑暗里,只剩下几个蜷在避风处打盹的流浪汉,和站台上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单调踱步的脚步声。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冽而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远处飘来的、淡淡的煤烟味。

李明霞最后一个下车。脚踩在坚实却冰冷的地面上,湿透的裤腿紧贴着小腿,寒意从脚底直往上钻。胃部的钝痛在几个小时的颠簸和湿冷后,变得更加顽固,沉甸甸地坠在腹腔里,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搏动。她紧了紧怀里同样湿透、此刻显得异常沉重的挎包,环顾四周。

没有明确的去处。地图册上有这个名字,但只是一个抽象的符号。她顺着人流(其实已没有什么人流)走出简陋的出站口。外面是一条不宽的街道,路灯昏暗,两旁是低矮的、蒙着灰土的建筑,招牌上的字迹在夜色里模糊不清。偶尔有一两辆摩托车突突驶过,溅起地上残留的积水。街角有个通宵营业的小卖部,亮着惨白的日光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玻璃柜台后面打盹。

夜风带着凉意吹来,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胃部一阵收缩,带来更清晰的痛感。她需要找个地方,立刻。

她走向那个小卖部。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发出干涩的叮当声。老太太惊醒,抬起惺忪的睡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这个深夜出现的、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陌生女人身上。

“有……有住的地方吗?”李明霞开口,声音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微微发颤。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没说话,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串钥匙,拎出一把,用圆珠笔在一个硬纸板做的、字迹模糊的牌子上写了个数字,连同钥匙一起从玻璃台面上推过来。“后面巷子,203。三十,押金二十。”

没有多余的询问。在这种小地方,深夜来投宿的单身女人,或许并不算太稀奇。

李明霞数出皱巴巴的五十块钱递过去。老太太收了钱,找回十块,又垂下眼皮,继续她的瞌睡。

旅店就在小卖部后面一条更窄、更暗的巷子里,是一栋两层的老旧砖楼,外墙斑驳,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楼道里没有灯,她摸索着爬上二楼,找到203。钥匙在生锈的锁孔里费力地转动了好几下,才咔哒一声打开。

房间极小,只有一张窄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歪斜的椅子。墙壁灰扑扑的,天花板角落挂着蛛网。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廉价消毒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窗户对着黑黢黢的后巷。但至少,有屋顶,有门,可以暂时隔绝外面的风雨和寒冷。

她反锁上门,把湿透的挎包放在桌上。没有力气再去管别的,脱掉湿冷沉重的外套和鞋子,就穿着还在滴水的衣裤,直接躺到了床上。床板很硬,褥子单薄潮湿,有一股说不出的陈旧气味。但她已顾不得了。

身体的疲惫和疼痛在躺下的瞬间全面反扑。胃部的钝痛,关节的酸楚,被雨水浸透后的寒冷,还有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交织在一起,将她牢牢钉在这张简陋的床铺上。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拿药。

黑暗里,只有自己粗重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划破小县城的寂静,又迅速消散。

意识在疼痛和疲惫的泥沼里浮沉。没有梦,只有一片沉重的、无边的黑暗。

再次醒来,是被窗外逐渐明亮的天光和巷子里早起的嘈杂声吵醒的。阳光透过积满污垢的玻璃窗,在室内投下几道浑浊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胃痛没有消失,但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变成了更加持续的、闷胀的背景音。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处都在酸痛抗议。

她挣扎着坐起来。湿衣服已经被体温和室内的沉闷空气捂得半干,粘在身上,很不舒服。她起身,走到那个只有冷水、水流细得像眼泪的水龙头边,掬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丝清醒。

然后,她打开挎包,拿出胃药和止痛药,就着昨夜剩下的小半瓶凉水吞了下去。药片滑过食道,带来熟悉的、化学性的安抚。

她需要吃东西。也需要换个干爽的地方。

退了房,拿回二十块押金。走出那条昏暗的巷子,回到稍微明亮些的街道上。靖远的清晨,空气清冷,带着黄河岸边特有的、淡淡的腥气和水汽。街道上行人不多,多是早起买菜的老人和赶着上学的孩子。店铺陆续开门,早点摊冒出腾腾热气,油条、豆浆、包子混合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

她在路边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摊坐下,要了一碗小米粥,一个馒头。粥熬得很稠,温热,带着粮食本身朴素的香味。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暖流顺着食道滑下,抚慰着空虚而敏感的胃。馒头是机器做的,口感一般,但她吃得很仔细。

吃完东西,身体恢复了一点力气。她开始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走。靖远比兰州小得多,也旧得多。街道不宽,建筑低矮,许多墙面都露出斑驳的砖石,诉说着年代的久远。这里靠近黄河,空气湿润,街道两旁的槐树长得高大茂密,枝叶在清晨的阳光里投下斑驳的光影。路上行人的脚步似乎也比兰州缓慢一些,带着一种小城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她穿过几条街,不知不觉走到了黄河边。这里的黄河与兰州段不同,水流似乎平缓一些,河面更加开阔,对岸是连绵的、长着稀疏植被的土黄色山丘。岸边砌着粗糙的水泥堤岸,有老人在堤上缓缓散步,有妇女在石阶上洗衣,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浑浊的河水沉默地流淌,在晨光下泛着金褐色的光。

她在堤岸上找了个干净的石阶坐下。河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在脸上,比兰州的干风柔和许多。胃里的药似乎开始起作用,疼痛暂时蛰伏。她看着眼前的河水,看着对岸沉默的山,看着堤岸上缓慢移动的人影。

这里很安静,很……平常。没有兰州那种混杂着都市喧嚣和底层挣扎的压迫感,也没有戈壁荒原那种摄人心魄的严酷和壮美。这里就是一种最普通的、中国北方小县城的样貌,带着些许破败,些许停滞,却也带着最朴素、最真实的生活气息。

她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决定,甚至不需要感受太多。只是坐在这里,看着河水东流,感受着风,听着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就足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就在靖远住了下来。在离河边不远的一条老街,找了一个更便宜、但稍微干净些的家庭旅馆,长租了一个单间,一个月只要两百块。房间同样简陋,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户,能晒到太阳,窗外能看到老街灰瓦的屋顶和远处黄河的一角。房东是个寡言的中年妇女,收了钱,给了钥匙,便不再多问。

她每天的生活简单到近乎单调。清晨,在河边的小摊吃一碗热粥或面条。上午,沿着黄河堤岸慢慢走,或者就在河边坐着,看水,看过往的船只,看洗衣的人,一看就是半天。中午,回老街吃一碗面或炒饭。下午,有时在县城里随意走走,看看那些老旧的店铺,听听当地人的闲谈(大多听不懂),有时就在房间里,靠着窗户,看街景,看云,或者什么也不看,只是发呆。晚上,早早睡下。

胃痛依旧如影随形,时好时坏。药不敢停,但吃得比以前更规律,也尽量吃些软烂易消化的食物。身体的疲惫感在这样几乎静止的生活里,慢慢得到了一些修复。至少,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动一动就眼前发黑。

她几乎不说话。买东西时,用手指指,付钱。房东偶尔遇到,点点头。河边洗衣的妇人有时会好奇地看她两眼,见她总是沉默地坐着,久了,也便习惯了,当她是空气。

这种彻底的、近乎透明的“不存在”感,对她来说,竟成了一种奢侈的享受。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期待她,没有人评价她。她只是一个短暂的租客,一个河边的背景,一个沉默的影子。

她开始留意一些极其细微的东西。比如,河边那棵老槐树树皮上的纹路,像一张苍老而平静的脸。比如,清晨阳光透过树叶,在石板路上投下的、晃动的金色光斑。比如,洗衣妇人棒槌起落的节奏,和河水流动的韵律,形成一种奇特的、生活的和声。比如,傍晚时分,远处山峦被夕阳染成的、温柔而哀伤的紫红色。

这些细微的、平常的、几乎被当地人熟视无睹的事物,在她放空了一切思绪、只剩下纯粹感官的注视下,却呈现出一种惊人的、静谧的美感。不是震撼,而是熨帖,像冰凉的手轻轻拂过滚烫的额头。

她依然会想起兰州,想起超市,想起女儿周念,想起那片戈壁和土林,想起那点岩缝里的绿意。但那些记忆,在这黄河边缓慢流淌的时光里,仿佛被河水冲刷、沉淀,褪去了尖锐的情绪色彩,变成了一幅幅遥远的、宁静的画卷,挂在心房的墙壁上,不再惊扰此刻的安宁。

偶尔,胃痛在深夜突然加剧,她会醒来,蜷缩在黑暗里,忍受那一波波的绞痛。疼痛依旧难熬,但在这寂静的小城夜晚,在这无人知晓的房间,疼痛似乎也变得更加……纯粹。它不再与对未来的恐惧、对过去的悔恨、对身份的迷茫纠缠在一起。它仅仅是疼痛本身,是这具躯体发出的、需要被倾听和承受的信号。

她会慢慢坐起来,吃一片药,喝点温水,然后重新躺下,静静地等待药效,或者,就那样醒着,直到疼痛自己慢慢退潮。窗外,是靖远深沉的、几乎没有光污染的夜色,能看见稀疏的星星。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黄河水一样,平缓,沉默,几乎感觉不到流动。夏天彻底过去,秋风开始带来凉意,河边的树叶渐渐变黄、飘落。

一天下午,她照例在河边坐着。秋风已有寒意,吹动着她的头发和衣襟。对岸的山丘在秋阳下显得更加苍黄。一个挂着双拐、步履蹒跚的老人,慢慢挪到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喘着气,看着河水。

老人很老了,脸上皱纹纵横,像干涸的土地。他坐下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掉漆的铝制旧烟盒,抖抖索索地卷了支旱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烟雾很快被秋风吹散。

他没有看李明霞,只是望着河水,像是对着河水,又像是对着自己,用嘶哑而含混的本地口音,喃喃地说:“这水啊,流了多少年了。我爷爷那会儿,我爹那会儿,我年轻那会儿,现在……都一样。带走了多少人,多少事,一声不吭。”

李明霞静静地听着。老人的话,她并不能完全听懂,但那语调里的苍凉和平静,她却能感受到。

老人又吸了口烟,沉默了很久,才接着说:“年轻时候,总觉着日子长,有使不完的劲,想争,想跑。到老了,跑不动了,争不动了,坐在这儿看看这水,反倒觉着……也就这么回事。该来的来,该走的走,水照样流。”

说完,他费力地站起身,拄着双拐,又一步一步,蹒跚着离开了。留下那支没抽完的、还在石阶上冒着微弱青烟的旱烟,和空气中淡淡的、呛人的烟草味。

李明霞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堤岸的拐角。又看了看脚下沉默流淌的黄河水。

秋风更紧了,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落在浑浊的水面上,瞬间就被水流带走,不见踪影。

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轻微的隐痛。

她把手轻轻按在腹部,感受着那份温热,和温热之下,那持续不断的、生命的律动。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更远的、水天相接的地方。

水照样流。

日子,也还得过下去。以她自己的方式,带着疼痛,带着记忆,带着这片秋日黄河边,偶然拾得的、一点苍凉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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