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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十五)(869)(1 / 1)

从此山水不相逢(十五)

雷声在天际沉闷地滚过,像巨大的石碾,碾过城市湿漉漉的屋顶,也碾过李明霞昏沉的意识。雨声铺天盖地,填满了窗外世界的每一个缝隙,也灌满了她耳朵里那挥之不去的嗡鸣。止痛药带来的虚浮钝感,像一层浑浊的油脂,覆盖在尖锐的疼痛之上,却无法抵达更深处的惶惑。

她蜷在床上,保持着那个近乎胎儿的姿势,手依旧轻轻按在胃部。掌下的温热与体内那顽固的、闷烧般的痛感形成一种古怪的共存。窗外的闪电一次次骤然点亮房间,将那些堆积的家具、墙角蔓延的绿萝藤蔓、以及她自己蜷缩的影子,瞬间定格成黑白分明、边缘锐利的剪影,随即又猛地掷回黑暗。每一次光影的剧烈切换,都让她的心脏不自觉地收紧。

母亲最后那张枯槁的脸,在闪电的间隙里,无比清晰地浮现。不是记忆里的模糊影像,而是带着病房消毒水的气味、被单褶皱的触感、和那双浑浊眼睛里无法言说的重量,扑面而来。那时候的怨怼、疲惫、甚至隐隐的逃避,此刻都化作了冰冷而锋利的针,一根根扎回她自己身上。原来,面对生命可能悄然流逝的恐惧,是如此具体,如此……孤独。

胃镜。医生的话像一道冰冷的手术刀,划开了她长久以来用“老毛病”、“忍忍就好”编织的粗糙伪装。暴露出来的,是对未知结果的恐惧,是对可能失去这具虽然千疮百孔、却承载着她所有出走与挣扎的躯体的恐惧。这恐惧,比荒原的寒风更刺骨,比深夜的孤寂更噬人。

雨势毫无减弱的意思,反而更加狂暴。狂风卷着雨水,猛烈地拍打着窗户,发出令人心惊的砰砰声,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拼命摇晃着这间简陋的避难所。那盆绿萝在风雨中狂舞,肥厚的叶片相互拍打,发出沙拉拉的、近乎喧嚣的声响,藤蔓的影子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疯狂扭动,像一群陷入绝境的、沉默的黑色生物。

李明霞睁着眼,看着那片混乱的光影。身体内部的疼痛和药物带来的麻木感,窗外的雷雨轰鸣,与内心翻腾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晕眩的漩涡。她感到自己正被这漩涡拖拽着,向着某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沉沦。

就在这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念头,像溺水者指尖最后触到的一根水草,挣扎着浮了上来——

不能在这里等。

不是等死。是等一个被安排、被诊断、被贴上标签的命运。是等别人(医生、仪器、冰冷的报告)来宣判她这具身体,以及附着于这身体的、她刚刚开始艰难重建的、名为“李明霞”的生活,是否还具有继续的资格。

这个念头带来的,不是勇气,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狼狈的反弹。像被逼到墙角的困兽,龇出最后一点带着锈味的牙。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带着雨水泥土腥气的空气呛入肺中,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嗽牵动着胃部,疼痛再次尖锐起来,让她蜷缩得更紧。但与此同时,那沉沦般的眩晕感,似乎被这生理性的刺激打散了一些。

她慢慢松开按着胃部的手,撑着潮湿冰凉的床单,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把自己从蜷缩的状态展开。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疼痛的神经,冷汗再次渗出来。她坐了起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息着。

目光再次落向窗外。暴雨如注,世界一片混沌。但在这混沌之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片戈壁的星空,那冰冷奇特的湖水,那岩缝里一点脆弱的绿意,那地质队员篝火旁粗粝的谈笑,那年轻队员小周递过来的、带着廉价甜味的水果糖。

那些经历,那些风景,那些瞬间的温度,是真的。它们不属于医院的白墙,不属于超市的货架,不属于过去那个被各种角色和期待捆绑的李明霞。它们属于她,属于这具此刻正疼痛着、恐惧着、却依然能呼吸、能回忆、能……“不想等”的躯体。

她掀开薄被,双脚落地。地板冰凉。站起来的瞬间,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她连忙扶住墙壁。等那阵晕眩过去,她慢慢挪到桌边,拿起那个军绿色的旧挎包——不是超市的帆布包,是跟她去过土城、去过“鬼湖”、去过地质队的那一个。

她开始往里面装东西。几件最耐磨的旧衣裤,那双走过戈壁的、鞋底几乎磨平的胶鞋,洗漱用品,剩下的胃药和止痛药,那本边缘卷曲的地图册,铅笔,还有枕头底下剩下的、为数不多的现金。动作很慢,因为疼痛和虚弱,也因为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审慎。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几颗小周给的水果糖上。糖纸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着一点微弱的、俗艳的光泽。她拿起一颗,剥开,放进嘴里。依旧是那股粗糙廉价的甜味,混合着浓重的薄荷糖精气息,刺激着麻木的味蕾。

含着那颗糖,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再看那盆在风雨中狂舞的绿萝,也没有再看这间住了不算久、却似乎浸透了她逃离后所有疲惫、疼痛、茫然和短暂喘息的小屋。

她拧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比屋内更加昏暗,充斥着潮湿的霉味和邻居家隐约传来的电视机声响。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发出轻微的回响。走出楼门,暴雨立刻将她吞没。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生疼。狂风几乎将她吹倒。她拉紧身上单薄的外套,把挎包紧紧抱在怀里,低下头,冲进如瀑的雨幕中。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狂怒的雨水在路面上奔腾、汇聚,形成湍急的溪流。路灯在雨帘后变成一团团模糊昏黄的光晕。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溅起一人高的水墙。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雨水瞬间湿透了全身,冰冷刺骨。胃痛在寒冷和雨水的冲击下,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但也奇异地……退到了背景里。此刻占据全部感官的,是这场狂暴的雨,是必须前行的意志,是嘴里那颗正在慢慢化开、味道古怪却无比真实的糖。

她没有走向公交站,也没有走向医院。她的方向,是火车站。

这不是计划好的。是身体在恐惧和反弹的驱使下,做出的最直接、最本能的选择——离开。离开可能将她困住的白色病房,离开按部就班的日常,离开这片被雨水冲刷、却依旧熟悉到令人窒息的空气。

火车站巨大的穹顶下,灯光惨白,人声嘈杂。湿漉漉的旅客拖着行李匆忙来去,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汗水和各种食物混杂的复杂气味。李明霞像一株刚从洪水里捞出来的水草,滴着水,站在巨大的电子屏幕下。屏幕上滚动的列车信息,红绿交织,密密麻麻,通往无数个方向。

去哪里?

她没有看那些遥远的、着名的终点站。目光在屏幕上那些短途的、临近省份的、她从未听过的小站名上逡巡。胃部传来一阵钝痛,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她需要离开,但不能太远。她需要找个地方,不是旅行,不是冒险,而是……躲起来。像一个受伤的动物,找一个安静的、不被打扰的角落,舔舐伤口,面对恐惧,或者,仅仅是与这疼痛共处。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册无数次翻阅的记忆里搜索。最终,她走向售票窗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张。最早出发的,硬座。终点……靖远。”

靖远。甘肃境内,黄河岸边,一个普通的、她从未去过的小县城。离兰州不远不近,足够陌生,也足够……平常。

拿到那张湿了一角、墨迹有些晕开的蓝色车票,她找到对应的候车室。里面挤满了避雨和等待的旅客,各种气味和声音混合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混沌。她找了个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把湿透的挎包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身体的疼痛,衣服的湿冷,候车室的喧嚣,嘴里的甜味……所有感觉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度疲惫却又异常清醒的状态。她不再去想胃镜,不再去想可能的诊断,不再去想过去和未来。只是感受着此刻:她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移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从这个可能滑向深渊的节点,强硬地、狼狈地,拔了出来。

列车进站的广播响起。她随着人流,走过湿滑的通道,踏上月台。雨已经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绿色的车厢在灯光下泛着水光。

找到座位,靠窗。她把湿漉漉的挎包放在脚边,自己坐下。车窗外的站台开始缓缓后退,速度越来越快。兰州夜晚的灯火在雨幕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逐渐远去,缩小,最终被黑暗和雨丝彻底吞没。

车厢里依旧嘈杂,但她感觉那声音正逐渐退去,像潮水般远离她所在的小小岛屿。胃痛依旧存在,但随着列车规律的摇晃和窗外掠过的、陌生的黑暗,它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

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被雨水泡得发白、纹路清晰的皮肤。然后,慢慢蜷起手指,握成一个并不有力的拳头。

列车轰隆向前,驶向未知的、却不再那么令人恐惧的黑暗。雨点敲打着车窗,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像某种安慰,又像某种陪伴。

她没有目的地,只有“离开”这个动作本身。

而这,或许就是她此刻,唯一能为自己做的、最清醒也最决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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