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棠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那些曾经让她热血沸腾、让她心疼不已的画面，此刻在她眼里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像是看着别人的故事。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消失了，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却并不疼痛，只是一种麻木的空洞。
“契约已成。”江妄收起《永寂契约》和金色沙漏，古籍合上时，那些蠕动的文字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随即沉寂下去。
他转身从柜台后拿出一个黑色的箱子，箱子是用不知名的木材制成的，上面镶嵌着银色的锁扣，锁扣的形状是两个交缠的骷髅头。
婉娘站起身，接过那个箱子，走到周棠面前。“这里面是你要的东西。”
她打开箱子，里面铺着黑色的丝绒，整齐地摆放着一叠文件和一个u盘。最上面的是那个阑尾炎患者的尸检报告原件…。
报告里夹着几张照片，清晰地拍下了感染灶的细节，旁边还有病理科主任的亲笔签名，日期正是患者去世后的第三天。
下面是心脏搭桥手术的麻醉记录原件，被涂改的地方用特殊药水处理过，露出了原本的时间——比张启明对外宣称的早了整整两个小时。
再往下是剖宫产手术的血库调度单，上面有张启明的亲笔签字，“暂缓备血”四个字刺眼夺目…。
最底下的u盘上贴着张标签，上面写着“会所录音”。
“还有这些。”婉娘从箱子里拿出另一叠文件，是张启明给各位理事送礼的明细，附带着银行转账记录和监控截图。
瑞华医院伪造公益补贴的账本，每一笔虚假支出都标注着对应的回扣金额。
甚至还有他和药代的聊天记录，详细记录了哪些药品可以多开、哪些检查可以虚报证据之全，细节之细，让周棠都忍不住感到震惊。
“这些都是真的？”周棠的声音有些干涩，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身体里那片空洞带来的麻木。
“永夜当铺从不做假。”婉娘合上箱子，将它递给周棠，“拿着这些，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她的目光在周棠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完成的作品…。
“只是记住，从签下契约的那一刻起，你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心疼了——这是交易的代价。”
周棠接过箱子，入手沉甸甸的，仿佛里面装的不是证据，而是无数人的命运。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当铺的大门。
“从现在起，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婉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副听不出情绪的语调，“只是别回头，也别后悔——典当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赎回来的道理。”
周棠的脚步没有停顿，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走进了外面那条诡异的街道。
青石板路依旧湿滑，两旁的灯笼泛着青幽幽的光，穿长袍的人影依旧悄无声息地飘过。
她抱着箱子，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脑子里一片空白，既没有掌握了张启明违法乱纪的激动，也没有失去仁心的痛苦，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不知走了多久，街道两旁的建筑开始变得模糊，青石板路渐渐化作医院手术室的地砖，空气中的檀香和铁锈味被熟悉的消毒水味取代。
周棠猛地停下脚步，发现自己正站在仁心医院的手术室里——手术灯依旧亮着，器械盘上的手术钳还保持着掉落时的姿势。
墙上的时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和她走进光门时一模一样。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当她低头时，却发现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箱子，正是婉娘交给她的那个。
箱子上的骷髅头锁扣在手术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提醒着她那不是梦。
周棠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很平静，没有任何悸动，想起张启明的恶行时，心里没有愤怒。
想起那些受苦的患者时，眼里没有同情…。
甚至连王教授的嘱托，都变得像一句无关紧要的台词。
她真的把仁心典当出去了。
周棠走到手术台前，拿起那本工作笔记。
封面上那个小小的太阳已经彻底褪色，变成了一片灰败的墨迹，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泪痕。
她翻开笔记本，里面患者的名字、用药剂量、注意事项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可在她眼里，那些只是冰冷的文字，再也激不起任何情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周棠脸上…。
是秦正明发来的信息：“周主任，银行贷款的事，我已经周旋了很多天了，还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们说要是今天还凑不齐还款，他们明天就申请法院强制执行了，是我对不起你们。”
周棠盯着信息看了三秒，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拨通了秦正明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院长疲惫的声音，夹杂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小周啊，你还在医院吗？”
“嗯！刚忙完。”周棠的声音平稳得像手术刀划过皮肤，听不出任何情绪，“银行那边我知道了，你别太急，再宽限两天，应该会有转机。”
秦正明在那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沙哑：“转机？能有什么转机啊！
张启明在背后使绊子，医管局那边压着我们的医保复核申请，连以前合作的药材商都说要停供，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他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我听说张启明在公会里放话，只要你辞职去瑞华，他就帮我们搞定银行贷款，还恢复医保资格”
“我知道了。”周棠打断他的话，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秦院长，你先稳住，两天后我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她将黑色箱子放进储物柜，转动密码锁时，金属碰撞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脱下白大褂的瞬间，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恰好熄灭，走廊里的应急灯亮起，惨白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