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的巷弄深处,有一家没有招牌的店铺。门脸是斑驳的暗红色,铜环上生了绿锈,推门进去,风铃不会响,只有一种沉闷的“咔哒”声,像是骨头断裂的脆响。
这里是“拾遗典当行”。店主是个叫阿默的年轻人,他总是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黑色风衣,坐在柜台后擦拭一块怀表。
午后三点,阳光被高楼切割成碎片,勉强洒在柜台的玻璃上。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她叫林婉清,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丝绒盒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想典当一样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破碎的质感。
阿默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却深不见底:“典当行规矩,只收‘看不见’的东西。记忆、情绪、天赋,或者是……寿命。您想当什么?”
林婉清颤抖着打开丝绒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片干枯的花瓣,和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在樱花树下笑得灿烂。
“我想当掉……我对他的‘爱’。”林婉清的眼泪砸在柜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我太痛苦了。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他,最后一件事也是想他。这种思念像钝刀子割肉,我快受不了了。”
阿默拿起那片花瓣,放在鼻尖轻嗅。那是樱花,已经干枯了六十年。
“典当‘爱’,代价很大。”阿默的声音没有起伏,“您会忘记他曾让您心动的每一个瞬间,忘记他的好,甚至……再见到他,也只会觉得是个陌生人。您确定吗?”
“我确定。”林婉清闭上眼,仿佛做出了一个耗尽全身力气的决定,“只要能不痛苦,变成陌生人也好。”
阿默点了点头,从柜台下取出一本厚重的牛皮账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交易达成。作为交换,我可以满足您一个愿望。”
林婉清睁开眼,目光空洞了一瞬,随即涌上一股解脱的疲惫:“我想……再看他一眼。就一眼,哪怕是陌生人的眼光。”
阿默合上账本:“好。今晚八点,老城区的樱花公园。他会在那里。”
走出典当行的时候,林婉清觉得世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风还是那个风,巷子还是那个巷子,但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真的消失了。
她回到家,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巨大的结婚照。照片上的男人西装革履,笑容温和。林婉清盯着他的脸,努力在脑海里搜索着什么——爱?心动?依赖?
什么都没有。
她只觉得这个男人有点眼熟,好像是隔壁邻居,又好像是哪个远房亲戚。她甚至觉得,自己和这个男人结婚,大概是因为年纪到了,凑合过吧。
“原来……这就是不爱了的感觉吗?”林婉清喃喃自语,心里竟然升起一丝莫名的轻松。
晚饭时,女儿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着母亲魂不守舍的样子,担忧地问:“妈,您怎么了?今天是爸的忌日,您是不是又难过了?”
“忌日?”林婉清愣了一下。
“是啊,爸走了三年了。”女儿的眼圈红了,“您每年这时候都要去樱花公园看他,说那里是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林婉清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一种陌生的刺痛感传来,却转瞬即逝。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女儿看不懂的冷漠:“看什么看,都过去了。我今晚约了老姐妹跳舞,不去了。”
女儿愣住了,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在地上。
晚上七点半,林婉清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的女人虽然苍老,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她鬼使神差地换上了一件藕粉色的旗袍——那是她结婚时穿的礼服。
为什么要穿这件?她问自己。
不知道。只是觉得,今晚应该穿得隆重一点。
八点整,她准时出现在樱花公园。公园里的晚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路灯下像雪一样飘落。
在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背影佝偻,手里拿着一把旧吉他。林婉清的脚步顿住了,她不认识这个男人,但她的目光却怎么也移不开。
为什么……会觉得这个背影有点熟悉?
就在这时,男人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注视,缓缓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神浑浊,却在看到林婉清的那一刻,突然亮了起来。
林婉清的呼吸停滞了。
她没有感到“爱”,没有感到心动,更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思念。
她只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遗憾”
男人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慢慢朝她走来。
“请问……”男人的声音沙哑,“您是林婉清女士吗?”
林婉清警惕地后退了一步:“你认识我?”
男人的眼神黯淡了下去,随即又强打起精神,笑了笑:“认错人了。您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故人?”林婉清看着他手里的吉他,“你是来卖唱的?”
男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吉他,自嘲地笑了笑:“算是吧。以前,我总弹这首歌给她听。”
他坐在长椅上,轻轻拨动琴弦。琴声很简单,旋律却异常凄美。
“樱花树下的约定,是我一生最美的风景……”
男人的声音并不动听,甚至有些跑调,但他唱得很投入,眼角闪烁着泪光。
林婉清站在不远处,听着这首歌。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画面浮现。但奇怪的是,她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首歌……”林婉清捂着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却又好像塞满了东西,“叫什么名字?”
男人停下弹奏,看向她:“《婉清》。”
“婉清?”
“嗯。”男人点了点头,目光温柔得像是在看另一个人,“她的名字里有个清字。她最喜欢樱花,说花瓣落下的声音,是时间在说话。”
林婉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就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一样。
“你很爱她?”她问。
“爱了一辈子。”男人的声音很轻,“可惜,她把我忘了。”
“忘了?”
“嗯。”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三年前,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症。临走前,她谁都不记得了,包括我。她只记得要在忌日这天,来樱花公园等一个人。”
林婉清愣住了:“她……走了?”
“走了。就在三年前的今晚。”男人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老樱花树,“她就倒在那棵树下,手里还紧紧攥着一片花瓣。”
林婉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棵树下,似乎真的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我答应过她。”男人的眼神飘向远方,“我告诉她,如果忘了我也没关系,我会在每年的这一天,在这里弹这首歌给她听。只要琴声不断,她就不会觉得孤单。”
林婉清突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你叫什么名字?”她颤抖着问。
男人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悲悯:“我叫陈念。”
陈念。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婉清脑海里的迷雾。虽然没有具体的画面,但一种巨大的悲伤瞬间淹没了她。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去典当行。
她想起来自己并不是想忘记爱,而是想忘记“失去他的痛苦”。
可是,典当行的规则是残酷的。
没有了爱,失去的痛苦确实消失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比痛苦更可怕的——虚无。
她把最珍贵的东西,廉价地卖给了那个叫阿默的男人。
“谢谢您听我弹琴。”陈念站起身,收拾好吉他,准备离开,“天晚了,您也早点回去吧。”
林婉清看着他的背影,突然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陈念的身体僵住了。
“别走……”林婉清泣不成声,“求你,别走……”
“女士,您认错人了。”陈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我的婉清,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我知道……”林婉清把脸埋在他的风衣背上,那上面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她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的味道重叠,“我是林婉清啊……我是你的婉清……”
陈念缓缓转过身,看着泪流满面的她。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不,你不是。”陈念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温柔的歉意,“我的婉清,不会哭成这样。她是个坚强的姑娘。”
林婉清愣住了。
她看着陈念那双浑浊却清澈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也把她忘了。
或者说,他把现实中的她忘了,只记住了记忆里那个完美的她。
“对不起。”林婉清松开手,后退了一步,“打扰了。”
陈念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深处。风吹动他的风衣,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黑色大鸟。
林婉清站在樱花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冰凉刺骨。
她赢了吗?她不再痛苦了。
她输了吗?她彻底失去了他。
深夜,拾遗典当行。
门被推开,阿默依旧坐在柜台后。只是今天,他的面前多了一杯热茶。
林婉清走了进来,脸色苍白。
“交易……能取消吗?”她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希望。
阿默摇了摇头:“典当行的规矩,一旦成交,概不退换。”
“那我把寿命给你!”林婉清急切地说,“我把剩下的寿命都给你,你把我的爱还给我,好不好?”
阿默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突然笑了。那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
“晚了。”阿默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十二点,“其实,你根本没有典当掉你的爱。”
林婉清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典当的,是你对‘痛苦’的感知。”阿默的声音变得缥缈,“但爱这种东西,是无法被典当的。它就像樱花,哪怕枯萎了,埋在土里,只要春风一吹,还是会发芽。”
“那我为什么……记不起他的好?”
“因为你选择了遗忘。”阿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樱花,“三年前,陈念去世了。你因为太过悲痛,精神崩溃,选择性遗忘了他去世的事实,活在自己的幻觉里。”
林婉清的瞳孔猛地收缩:“幻觉?那刚才的……”
“刚才那个陈念,是你用‘遗憾’换来的最后一次重逢。”阿默转过身,眼神悲悯,“你在典当行里看到的,并不是交易,而是你潜意识里的挣扎。你想忘记痛苦,却又舍不得爱。”
林婉清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淌。
“其实,痛苦和爱是一体的。”阿默轻声说,“没有痛,哪来的刻骨铭心?你为了逃避痛,差点连爱也丢了。”
林婉清抬起头,看着阿默,眼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哀伤。
“他真的……走了吗?”
“走了。”阿默点了点头,“在三年前的樱花树下。”
林婉清闭上眼,脑海里终于浮现出那个画面。
那天也是下着樱花雨,陈念倒在她怀里,手里紧紧攥着一片花瓣,笑着对她说:“别哭,我会变成风,回来看你。”
巨大的悲伤像海啸一样袭来,林婉清放声大哭。这一次,她没有逃避,而是任由泪水冲刷着脸颊。
哭完之后,她感觉心里那块空荡荡的地方,重新被填满了。虽然痛,但很踏实。
她站起身,对着阿默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
阿默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柜台后:“慢走。”
林婉清走出典当行,外面的樱花雨还在下。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她知道,陈念不在了。
但她也知道,陈念从未离开。
只要她还记得,他就永远活着。
风吹过巷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典当行的门缓缓关上,将秘密永远锁在了时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