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雨停后的次日清晨。
我站在天井的水池边洗碗,自来水管里流出来的水冰得刺骨。
指腹搓过昨晚那只盛过混沌的粗瓷碗底时,触感有些滞涩,像是摸到了一层极细的砂纸。
并不是没洗干净的油垢,而是一些残留的白色结晶体,卡在碗底那圈无釉的粗糙瓷面上。
我关了水龙头,四周静得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
借着晨光,我用指甲盖小心地剔下一点晶体,送进嘴里尝了尝。
舌尖瞬间泛起一阵强烈的收敛感,那种涩味直冲脑门。
是明矾。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那个庞大的数据库自动关联到了2007年那张泛黄的修缮工程采购单。
在那上面,除了水泥和黄沙,还有一项不起眼的“防水剂辅料”——工业明矾,五十公斤。
当年的修缮工程根本没用这种东西,现在却出现在了我的早饭碗里。
厨房里传来顾昭亭挪动煤气罐的声音。
我没敢回头,装作手滑打翻了沥水篮,趁着弯腰捡筷子的空档,迅速用大拇指指甲把剩下的那点结晶体刮下来,顺势塞进了袖口内侧的棉线缝隙里。
这是姥姥教我的“防人验物法”。
袖口的双层折边能存住粉末,就算被人搜身,也没人会去拆这一道用了十几年的老线脚。
去社区上班的路上,我特意没走大路。
路过社区公示栏背面时,我蹲下身系鞋带。
那条排水沟常年没人清理,长满了厚腻的青苔。
我的手指插进湿滑的苔藓缝隙里,指尖触到了硬物。
是一枚生锈的铁片,边缘锋利,只有半个巴掌大。
我把它扣在掌心里,用大拇指摩挲了一下表面,凹凸不平的刻痕构成了三个字符:“g03”。
这和昨晚那份冷链运输存根联上的编号尾数完全一致。
我把铁片凑近鼻子底下闻了闻。
并不是铁锈那种血腥气,而是一股极其特殊的咸腥味,带着点油脂腐败后的哈喇味——那是昨晚馄饨馅里那种特供虾皮的味道。
这块铁片,是从那辆在此停靠过的冷链车上掉下来的。
回到家时,顾昭亭正在院子角落劈柴。
他手里那把斧头很钝,但落点极准。
每一斧下去,都会精准地避开木头上的硬节,顺着纹理把圆木劈成厚薄均匀的薄片。
我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地上的每一块木片,长度都惊人的一致。
我扫了一眼旁边的卷尺,没动,但凭我对尺寸的目测,那些木片的长度绝对在34厘米上下,误差不超过两毫米。
34厘米,是标准a4档案盒的深度。
他劈的不是柴,是在用肌肉记忆复刻某种他摸过无数次的“容器”。
“擦擦汗。”我递过去一条毛巾。
顾昭亭接过毛巾时,动作顿了一下。
他今天穿得单薄,弯腰的瞬间,那条旧军裤的腰带扣松了一下,露出了里面内嵌的一枚铜钱。
那是一枚被磨得发亮的“袁大头”,但只有半枚。
断口处并不是锯开的,而是被某种钝器硬生生崩断的。
我盯着那半枚铜钱上的“民国廿三”四个字,呼吸慢了半拍。
姥爷昏迷前,贴身穿的那件汗衫口袋里,也缝着半枚铜钱。
我小时候偷拿出来玩过,上面的年份也是民国二十三年,断口的纹路像是一道闪电。
两枚铜钱的断口,如果是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顾昭亭没说话,只是把毛巾搭在肩上,继续劈柴。
那半枚铜钱重新隐没在粗糙的军用皮带扣后面,像是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接头暗号。
中午办公大厅没人,我利用午休时间切进了社区的食材采购系统。
既然有虾皮的味道,就一定有源头。
我把搜索范围拉大到十年。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十几下,最后停在了一条不起眼的记录上:2016年8月17日。
“库存虾皮异常损耗报备,数量:微量,处理方式:销毁。”
那是七年前的今天。
我点开那张电子签名的扫描件。
经办人那一栏的签名龙飞凤舞,根本认不出字迹,但在最后一笔的收尾处,笔锋诡异地向内勾了一下。
那个角度,是左手小指无法伸直的人,在强行握笔时才会留下的特有痕迹。
刚才劈柴的时候,顾昭亭握斧头的左手小指,就是这么蜷着的。
再看金额。那笔损耗折算的金额是17元。
而今天早晨我称过,那一团用来包馄饨的面剂子,按现在的市价核算成本,大概是17元。
17,17。十分之一。
这不是什么损耗报备,这是他在七年前留下的投名状。
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渗透进了这个采购系统,用这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方式,记录着某种物资的真实流向。
黄昏时分,天色又阴沉下来。
我趁着没人注意,溜到公示栏后面,把那枚带味道的铁片重新塞回了青苔缝里。
物证不能带走,那是打草惊蛇,留在原地才是最好的诱饵。
转身准备回屋时,我看见顾昭亭站在厨房的纱窗后面。
他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隔着几米远,我也能认出那是什么——那是我七岁那年画的“寻宝图”,那是当年我和邻家哥哥玩游戏时留下的。
画技拙劣,上面画着姥姥家的老灶台,旁边歪歪扭扭地画了三扇门。
顾昭亭没有开灯,他的侧脸隐在昏暗中。
他没有说话,只是当着我的面,把那张纸条沿着对角线折了一下。
那个折角极其锐利,又是那个该死的17度。
他把折好的纸条随手夹进了旁边那本2007年的旧账本里,位置刚好在“修缮款”那一页。
就在这时,窗外的老梧桐树上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像是有枯枝被重物压断了。
顾昭亭夹纸的手指瞬间僵住,我也猛地屏住了呼吸。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摩擦的沙沙声。
那不是自然掉落的枯枝,断裂的声音太脆,像是被人踩断的。
有人在看。
顾昭亭若无其事地合上账本,转身拧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瞬间盖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动静。
他隔着窗纱看了我一眼,眼神示意我进屋。
我低下头,快步穿过天井。
路过姥爷那辆停在廊下的轮椅时,我下意识地想去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羊毛毯。
手刚碰到轮椅的皮质坐垫,我的指尖就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