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整。
我也没看屏幕,先把那枚深灰色的u盘捏在指尖搓了两下。
金属外壳有点温热,指腹传来的热度大概是283摄氏度。
这温度不正常,空调房里的金属应该是凉的。
这股微微发潮的暖意,和今早顾昭亭那个帆布包内侧衬布的温度一模一样。
那是体温透过织物残留的最后一点余温。
咔哒一声,u盘插进了办公桌那个积灰的b接口。
读卡器的红灯亮了。
没急着闪,是那种像呼吸一样慢吞吞的明灭。
第一次闪烁,亮起又熄灭,耗时08秒。
我盯着那个红点,眼皮都没眨。
08秒。
这时间正好够那枚怀表盖上的玻璃珠阴影,从顾昭亭那件老头衫第二颗掉漆的蓝纽扣上彻底移开。
物理世界的阴影位移,在电子世界里变成了电压的一次脉冲。
十点零四分。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对话框:“设备识别中,点击查看内容”。
我没动鼠标。
右手食指指甲盖卡进u盘接口那片极薄的金属舌片边缘,稍稍用力,顺着纹理轻刮了一下。
指尖传来一阵细密的阻滞感。
那道刮痕很短,只有23毫米,深度大约12微米。
这种破坏性的触感,和今早顾昭亭递给我那张社保卡时,卡背磁条上那一刀金刚笔留下的刻痕参数,分毫不差。
那是我们约定的物理密匙。
就在指甲离开金属片的瞬间,读卡器的红灯急促地闪了第二次。
这次很快,比刚才那次短了01秒。
那是信号接通的反馈。
十点十一分。
我点开那个名为“健康监测设备报废清单备份”的文件夹。
里面乱七八糟全是表格,唯独角落里躺着一张不起眼的图片文件,文件名是乱码似的“lwz_gzt__1941”。
双击。
图片是一张普通的社区老年活动中心黑白监控截图,噪点很大。
我把鼠标移到图片上,右键,属性。
修改时间那一栏赫然跳出一行数字:2023715 11:47。
心脏猛地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1147。
那是姥爷那块停摆的怀表上,指针锈死的时间。
为了凑够电脑系统的六位时间戳格式,后面补了两个零。
死人的时间,复活成了数据的节点。
我把光标慢慢挪动,悬停在图片左上角坐标(12,17)的一个极小的坏点上。
那个像素点不是黑白的,它呈现出一种极度暗沉的蓝褐色。
取色器显示rgb值为(62,128,194)。
这种特殊的蓝,不是显示器色域里的标准色。
它的光谱反射率,和镇供电所那个常年上锁的配电箱锁孔深处,那层氧化了三年的铁锈颜色,完全匹配。
果然,节点埋在那儿。
十点二十三分。
我不看进程,只看“性能”那一栏的磁盘活动曲线。
绿色的波峰像心电图一样起伏。一次,两次。
拔出u盘。
动作很快,带着点决绝的味道。
红灯在脱离接口的瞬间拼命闪了第三次。
03秒。
极短,极脆。
就像今早顾昭亭把社保卡塞进我手里时,他那粗糙的大拇指在我掌心停留的时长。
数据流断开了,但某种更深的连接被焊死了。
十点三十五分。
我把u盘重新插了回去。
这一次,电脑没有弹出任何提示,而是直接在这个看似空的磁盘里自动生成了一个新文件夹。
点进去,七个子文件一字排开。
我点开最后一个文件。
屏幕上跳出一行宋体小字:“校验成功|接驳口电压波动周期:1147s|校验员:lwz|见证人:gzt|时间戳:2023715 11:47:00”。
文档末尾附着一张缩略图。
图上没有地图,只有七个鲜红的圆点。
那七个点的位置关系,歪歪扭扭,不成方圆。
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今天早上,我在充满姜味的老屋灶台上,用二十八片焦黄的姜片,一片一片摆出来的北斗七星阵列。
七个红点,对应的正是镇上的供电所、卫生院、供销社……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民生设施备用电路接驳口。
所有的猜测都变成了实锤。
那些人所谓的“模型”,全都是靠这些公家电路养着的。
我关掉窗口,把u盘拔出来,顺手推进键盘托盘下面的抽屉里。
抽屉的滑轨年久失修,滑进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嗡——”
持续03秒。
这声音很低,但我听得清楚。
这动静和今早顾昭亭把手从左胸口袋收回去时,帆布包上的金属挂扣弹回原位撞击布料的声音频谱,完全一致。
这一局,数据闭环了。
十点四十二分。
我拉开左手边的半截抽屉,那里面躺着半盒今早没用完的“泊头”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