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日头毒得像要把柏油路烤化。
镇粮管所的档案室在二楼西晒的位置,一推门,一股陈年稻谷发酵的酸味混合着敌敌畏的残留气息扑面而来。
那种味道直往鼻腔里钻,闷得人胸口发慌。
“哟,小林来了?这大热天的。”
陈守业正把双脚架在办公桌上,手里那把蒲扇摇得那叫一个慢条斯理。
他穿着件已经洗得发黄的跨栏背心,胳膊底下的肌肉松弛地耷拉着。
桌角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里,茶叶沫子积了厚厚一层。
“陈伯,这不是上面催着要搞‘固定资产清查’嘛。”我把手里拎着的两瓶冰镇绿茶顺势放在他桌上,瓶壁上的水珠立刻洇湿了那张旧报纸,“说是要查1998年改制前的老底子,怕有国有资产流失。”
这种官腔我如今张口就来。
在基层混,若是没个名正言顺的大帽子扣下来,像陈守业这种在体制边缘混了一辈子的老油条,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老陈哼了一声,拧开绿茶灌了一大口:“查吧查吧,反正也就剩这堆破烂纸了。98年以前的是吧?都在后面那两排铁架子上,全是手写账,灰大,自个儿小心点。”
我道了声谢,从包里掏出那副平时用来整理社区低保户档案的棉纱手套戴上。
铁架子上的档案盒积灰确实厚。
我没有乱翻,直接走向了标着“c类:杂项支出”的那一排。
我抽出了编号为“ls-1996-c04”的账本。
翻开封面,纸张已经脆得发硬。
我并不是在找1996年的账。
我知道陈守业有个习惯——他是个极度节俭且恋旧的人。
作为会计,他手边常年备着一本用旧账本背面装订成的“草稿本”,用来记录临时的流水,或者夹一些不想入正式账的条子。
而这本1996年的c类账本,因为当年发大水泡过水,有一半是空白作废的。
我直接翻到了后半部分的空白页。
果然,那里面夹杂着各种用圆珠笔、铅笔补记的零碎记录,时间跨度极大,从2015年一直延伸到2022年。
手指在一页页泛黄的纸张上捻过。
突然,指尖传来一种不同于纸张的硬度。
在倒数第五页的夹缝里,卡着半张车票。
那是一张城乡公交的撕票,淡粉色,纸质粗糙。
上面的打印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我还是辨认出了关键信息:【2021年6月4日 06:30|起点:县客运站 → 终点:镇粮管所】。
票根的断裂处很不平整,像是被人随手撕下后,又因为某种原因匆忙塞进这里的。
2021年6月4日。
根据官方档案,这一天,顾昭亭应该正在千里之外的边境线上执行那次导致他“伤退”的任务。
但这张车票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极淡的小字:
【c-3号仓,通风口滤网更换,人工费80元。经手:陈。】
我的视线凝固在那两个字上:c-3号仓。
现在的粮管所根本没有c-3号仓,那个仓库早在十年前就因为地基下沉被填平了,上面盖成了现在的职工车棚。
但这笔“人工费”却真实地发生在2021年。
更重要的是那个“陈”字的签名。
耳朵旁的那个“阝”旁,第一笔横折弯钩写得极度夸张,像是一个要把什么东西包裹起来的钩子。
这种写法,与我之前在《1953年老屋施工日志》里看到的那个包工头的签名习惯,完全一致。
那是陈守业父亲的笔迹,也是陈守业刻意模仿并传承下来的家族印记。
这意味着,2021年6月4日,有人以“更换通风口滤网”的名义,进入了那个理论上已经不存在的地下空间。
而陈守业,用这张车票作为凭证,支付了一笔不该存在的劳务费。
是谁?
“小林啊,那个架子别太用力晃,腿儿是松的。”老陈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自然地把那半张车票往书脊深处推了推,然后若无其事地合上账本:“好嘞陈伯,这上面灰是挺大,呛鼻子。”
我转身,把账本放回原处。
透过两排铁架子之间的缝隙,我恰好能看到窗外的院子。
烈日下,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正蹲在车棚——也就是曾经的c-3号仓原址——旁边修水管。
他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帽檐压得很低。
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男人直起腰,抬手用小臂蹭了一下脸颊上的汗。
因为这个动作,他的领口微微敞开了一瞬。
在强烈的阳光下,我清晰地看到他左耳后方那块皮肤上,印着一块浅褐色的胎记。
形状像半个未闭合的括号。
那是顾昭亭。
但他现在的身份,是粮管所的一名临时维修工“张哑巴”。
他没有看我,只是拧紧了水龙头。
水流滋滋地喷出来,溅湿了他沾满泥灰的裤脚。
我收回视线,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着肋骨,频率快得吓人。
证据链闭环了。
那张2021年的车票,证明他在“执行绝密任务”期间,其实就在镇上,甚至就在这个院子的地下。
陈守业的签名,证明他是这个秘密的财务经手人。
而顾昭亭耳后的胎记,证明了此刻正在这这里修水管的“哑巴”,就是当年的那个“幽灵”。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想要冲出去质问的冲动死死压进胃里。
“陈伯,我看完了。”我摘下手套,脸上挂起那种年轻公务员特有的、略带敷衍的笑容,“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些账页受潮了,回头我写个报告,申请批点经费给您买个除湿机。”
陈守业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我脸上扫了两圈,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找出点什么破绽。
“那是感情好。”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还是你们年轻人办事贴心。”
走出粮管所大门的时候,我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我在陈守业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类似于猎人盯着狐狸时的寒光。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顾昭亭一定还在那个车棚下。
他正在用那个并不存在的身份,守护着c-3号仓下面,那个通往“第三扇门”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