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清晨,骨灰堂西翼的空气里全是那股令人鼻酸的生石灰味,混着昨夜没散尽的雨气,黏糊糊地往人毛孔里钻。
我把那张盖着县文旅局鲜红大印的《临时出入许可》拍在看门老头的桌上。
纸张受潮,软塌塌的,但那个章够硬。
“搞历史建筑补录。”我把胸牌挂正,语气公事公办,“上面催得急,说西翼那个民国时期的木雕门楼得赶紧建档,怕施工给碰坏了。”
老头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瞅瞅远处正在脚手架上叮当乱敲的施工队,最后还是把那个“访客证”扔给了我。
他不知道,这张许可确实是真的,是我从那一堆待清理的“公文垃圾”里翻出来的过期申请,只把日期用修正带改了一笔。
我跨过警戒线,脚下的烂泥地把鞋底吸得滋滋响。
那扇传说中的“第三扇门”,现在就在脚手架的阴影里。
门板早就拆了,只剩个光秃秃的楠木门框,上面满是岁月留下的坑洼。
我假装检查木质腐蚀情况,左手拿着卷尺,右手大拇指顺着门框内侧滑了上去。
指腹传来的触感分成了三段。
第一段,粗糙,胶带边缘卷曲发脆,像老人干裂的脚皮。
那是至少半年前留下的。
第二段,平整,无反光,摸上去滑溜溜的。三个月前的痕迹。
第三段。
我的手指停住了。
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阻滞感,那是胶体里的丙烯酸酯还没完全固化时特有的黏性。
晨光从脚手架的缝隙里斜射进来,这道胶带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晕边。
我脑子里的数据库瞬间翻到了第402页。
两周前,镇档案馆采购物资入库单。
品名:档案专用防伪封箱胶带(2023611批次)。
备注:含zns荧光剂,紫外灯下显蓝,自然光斜射显青灰。
这胶带是新的。有人最近动过这里。
我收回手,在记录本上煞有介事地写下:“门框结构完好,建议保留。”
十点五十五分。
顾昭亭拎着那只橘黄色的电工包出现在配电室门口。
他没看我,只是低头摆弄着万用表,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半小时前,我看见他把总闸的一根保险丝换成了那种细得可怜的民用规格。
“老王!起吊了!”脚手架上的工头扯着嗓子喊。
底下的大功率切割机轰地一声响了起来,那是用来切钢筋的大家伙。
电流瞬间过载。
“啪。”
清脆的一声爆响,像是谁在耳边打了个响指。
西翼所有的照明灯、机器轰鸣声,在同一秒钟全部归零。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外面的鸟叫。
“怎么回事!停电了?”工头的骂声从高处传来。
就是现在。
我没有跑,那样太显眼。
我只是借着转身躲避灰尘的动作,侧身滑进了门框和墙体的夹角阴影里。
三十七秒。
这是顾昭亭计算出来的、从断电到备用发电机启动的时间差。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平时用来夹碎纸屑的不锈钢镊子,尖端早就裹好了一团棉花,此时已经被我用酒精湿巾浸透了。
黑暗中,我的手稳得像是在做外科手术。
酒精棉球点在第三道胶带的边缘。
一,二,三。
未干透的胶体遇到溶剂,表面张力瞬间崩溃,边缘微微卷起。
我没有撕,那是外行的做法。
镊子尖端顺着那一丝缝隙插了进去,轻轻一挑。
门框内侧的木纹里,赫然藏着一道被人用刨刀横向挖出来的暗槽。
这道槽只有三厘米宽,如果不把胶带完全揭开,根本看不出异样。
镊子夹住了一叠薄如蝉翼的纸。
我屏住呼吸,手腕发力,将那叠纸缓缓抽了出来。
纸张不仅薄,而且韧,手感像是在摸钞票。
借着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我扫了一眼第一页。
落款处是空白的,但在骑缝章的位置,有一枚暗红色的指印,因为用力过大,边缘有些模糊。
我的视线聚焦在那枚指印的纹路上。
食指第二指节,有一个极小的“岛形纹”。
完全吻合。
那是许明远的指纹。
我在帮他整理教师资格证复印件归档时,那个指纹就被我印在了脑子里。
“来电了!”
外面传来发电机的轰鸣声。头顶的应急灯闪烁了两下,亮了。
此时,那叠纸已经躺进了我贴身的内袋里,门框上的胶带也被我用手指重新压实。
酒精挥发得很快,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我若无其事地从阴影里走出来,正好迎上工头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看什么看!搞档案的别乱钻,砸着了算谁的!”
“抱歉,刚才吓了一跳。”我理了理头发,脸色苍白得恰到好处。
下午三点,社区档案室。
老式的扫描仪发出“滋滋”的读盘声。
我将那份合同扫描成的pdf文件,拖进了政务云盘的一个不起眼的子文件夹里——“2020年历史凭证备份区”。
这是灯下黑。没人会去翻三年前的过期凭证。
鼠标移动到“上传”按钮。
我点开市司法局公证处的网页,填好《电子证据保全申请表》,在备注栏里敲下一行字:依据《电子签名法》第八条,请求对文档元数据及原始拍摄设备哈希值进行固化。
点击提交。
我从口袋里掏出姥爷的那块怀表,再次翻开后盖。
那行蓝墨水写的小字:“合同在第三扇门框夹层”。
昨天我看的是字,今天我看的是墨。
我拿出手机,调出昨晚拍的那张微距照片,放大到极限。
那个“夹”字的最后一笔捺,墨迹在金属表面并没有自然晕开,而是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带着方向性的毛刺。
就像是一个箭头。
它指向的不是门框中间,而是门框内侧第三颗生锈的铁钉。
如果只是普通的写字,墨水会顺着重力向下流,而不是横向产生毛刺。
除非,这行字是在某种剧烈的震动或者特殊的姿势下写上去的。
姥爷是在暗示方向。
我关掉扫描仪,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从坏掉的打印机上拆下来的led灯珠,接上纽扣电池,做成了一个简易的侧光板。
光线贴着那张照片上的铁钉打过去。
屏幕上,那颗看似锈迹斑斑的钉帽,在侧光下暴露了它的秘密。
锈迹的分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对称,而在钉帽的右侧,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新鲜刮擦痕——那是金属撬棒留下的伤疤。
这不是一颗钉子。
这是一个开关。
合同只是诱饵,或者说,只是第一层保险。
真正致命的东西,可能根本不在纸上。
我把这张侧光照片保存下来,命名为“479_钉帽异常_疑似近期撬动”,然后把手机扔进包里。
窗外的天阴沉得厉害,像是又要下雨。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明天是周五。
既然已经抓住了线头,那就得去个能把线头扯成绳索的地方。
我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请假电话。
“喂,主任,明天上午我想请半天假……对,去县里办点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