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死寂与风雪的呜咽中缓慢爬行。每一片雪花落下,都像是敲打在潜伏者紧绷神经上的鼓点。铅罐早已打开,那团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散发着极致纯净“存在”信号的诱饵,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灵瞳所在的半埋式合金掩体前方,一个特制的、缓慢自转的能量聚焦平台上。信号在物理上几乎不可察觉,但在某种超越常理的层面,它如同暗夜冰原上骤然燃起的纯净火炬,光芒穿透物质与精神的帷幕,向着无尽的荒芜与混乱辐射开去。
灵瞳蜷缩在掩体狭小的内部,淡紫色的眼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她的意识如同最纤细的蛛丝,以那“火炬”为锚点,极其谨慎地向外延伸、感知。她没有主动“呼唤”,只是将自己调整到最敏感的接收状态,如同在聆听遥远风暴中传来的、最微弱的回响。
起初,只有风雪的声音,以及潜伏在冰崖、雪堆后的同伴们压抑的呼吸和心跳。但渐渐地,某种东西开始“响应”那无声的召唤。不是声音,不是景象,而是一种弥漫开的、难以言喻的“氛围”。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粘稠,风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与腐败混合的气息。光线似乎也黯淡了些许,并非云层加厚,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对“存在”本身的微弱侵蚀。
“来了。”灵瞳的声音如同耳语,通过加密频道传入后方冰洞内陈末、格隆等人的耳中,也传入每一个潜伏小队队长的接收器。“很庞大……很混乱……很饿……它注意到了。”
峡谷内的风声似乎有一刹那的停滞。紧接着,地面传来了震动。
不是沉重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震动——仿佛整个峡谷的冻土和冰层之下,有无数巨大的蠕虫在同时翻涌、前进。厚厚的积雪被无形的力量拱起、破开,露出下面黝黑、湿滑、缓慢蠕动着的暗红色物质。那不是土壤,也不是岩石,而是“饕餮”的本体——如同具有生命的泥沼,又像放大了亿万倍的黏菌聚合体,正从四面八方,沿着峡谷的沟壑、冰缝,无声而坚定地“流淌”过来,目标明确地指向那一点纯净的“光”。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前端不断隆起、变形,时而幻化出类似口器的巨大深坑,时而伸出无数黏腻的、末端分化出吸盘或骨刺的触手。它的体积远超任何已知的变异生物,仅仅是目前从地下涌出、汇聚在峡谷中央的部分,就足以填满半个足球场,而且地下的“连接”部分似乎无穷无尽。暗红色的体表布满了蠕动、开合的孔洞,分泌着粘稠的、散发着异味的消化液,滴落在雪地上,立刻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坑洞,并留下蛛网般的暗红色侵蚀痕迹。没有眼睛,没有明确的感官器官,但所有面对它的潜伏者,都感觉到一种被无数贪婪、混乱、纯粹饥饿的意志锁定的恐怖感。
这就是“饕餮”,学院失控的造物,北境最贪婪的活体天灾。
“稳住……等它更接近诱饵中心……”格隆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冰冷而稳定,压制着所有人内心本能的恐惧。
庞大的暗红色聚合体缓缓“流”过峡谷,所过之处,冰雪消融,岩石被腐蚀、同化,成为它身体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它对周围冰崖上潜伏的、散发着生命气息的“小点心”似乎毫无兴趣,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点散发着令它“困惑”又“渴望”的纯净信号上。它庞大的身躯在距离诱饵平台约五十米处停了下来,前端缓缓隆起,形成一个类似头部般的巨大凸起,表面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仿佛在“嗅探”,又像是在“审视”。
“就是现在,灵瞳!”陈末低喝。
掩体内,灵瞳猛地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赴死的决心。她不再是被动感知,而是将全部的精神力,沿着与诱饵“信号”的微弱连接,如同最勇敢(也最鲁莽)的潜水者,一头扎进了那无边无际、翻腾咆哮的、由纯粹饥饿、痛苦与混乱构成的意识海洋!
“轰——!”
无法形容的冲击。那一瞬间,灵瞳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扔进了绞肉机,又被投入了沸腾的沥青池。无数破碎的、尖锐的、充满负面情绪的“声音”瞬间淹没了她:
饥饿!吞噬!生长!更多!更多!
痛!好痛!身体在撕裂!意识在溶解!
冰冷的光!束缚!命令!排斥!清除!
黑暗……温暖……融合……不!是陷阱!是分解!
母亲?不!是囚笼!是工厂!是手术台!是分解池!
逃!吃!融为一体!不!不要被吞噬!
指令……执行……清除……目标……不!我是谁?!
这些并非连贯的思绪,而是爆炸般的碎片,是亿万被强行糅合、又不断彼此吞噬的原始生命本能在哀嚎,是实验室中无尽的切割、重组、刺激、销毁带来的永恒痛苦,是对“元灵”那冰冷、绝对、不容置疑的意志灌输的憎恨与恐惧,以及最底层、驱动一切的、对“存在”本身的、永无止境的、黑洞般的饥饿!
灵瞳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淡紫色的眼眸瞬间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鼻孔和耳孔缓缓渗出细微的血丝。她的意识在这片狂暴的混沌中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撕碎、吞噬、同化。
“灵瞳!”陈末在通讯中急呼,但女孩已经无法回应。
与此同时,似乎是感应到了灵瞳意识“闯入”的刺激,或许是那纯净的诱饵信号与它自身混乱的本质产生了某种剧烈的冲突,“饕餮”那庞大的身躯骤然剧烈翻腾起来!不再是缓慢的“流淌”,而是爆发出惊人的狂暴力量!
数条水桶粗细、表面覆盖着骨板和倒刺的暗红色触手,猛地从聚合体前端爆射而出,并非砸向诱饵,而是狠狠抽向两侧的冰崖!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中,冰崖崩塌,大块大块的坚冰和岩石滚滚而下,将几个预设的、来不及完全转移的伏击点掩埋!惨叫声被轰鸣淹没。
“开火!自由射击!掩护灵瞳,把它的注意力从掩体引开!”格隆的命令如同炸雷。
刹那间,峡谷两侧的冰壁和雪堆后,喷吐出愤怒的火舌!重机枪的弹链如同死神的鞭子抽打在“饕餮”庞大的身躯上,炸开一团团暗红色的、如同烂泥般的组织,但这些伤口几乎在出现的瞬间就被周围涌来的物质填补、愈合。火箭弹和枪榴弹在它身上爆炸,火光和冲击波能短暂地撕开更大的缺口,甚至炸断一两根触手,但断裂的触手落地后仍能扭曲蠕动,而本体上新的组织又迅速生成。
“饕餮”被激怒了。它不再专注于诱饵,庞大的身躯如同怒涛般涌动,更多的触手、伪足、甚至是从体表射出的、如同高压水枪般的酸液喷射而出,覆盖向火力点!一名“钢铁之心”的重机枪手被酸液正面击中,连人带枪在凄厉的惨叫中迅速溶解。一个“碎骨”兽人战士怒吼着挥动动力斧砍断一根卷来的触手,却被另一根从侧面袭来的触手狠狠抽飞,撞在冰壁上骨骼碎裂。
“它的恢复力太快了!火力压制效果有限!”
“小心地下!有东西在挖过来!”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联军精心布置的伏击圈,在这超越常理的生物兵器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峡谷内爆炸声、嘶吼声、濒死的惨叫声、酸液腐蚀的滋滋声混作一团。
而在这一切混乱的中心,在那小小的合金掩体内,灵瞳正在经历着比外界更为凶险万倍的战斗。她的意识在“饕餮”混乱狂暴的思绪碎片中挣扎,努力寻找着那被淹没的、属于“它”本身的、哪怕一丝的清醒或可沟通的“点”。她忍受着灵魂被撕裂般的痛楚,将陈末那纯净诱饵所蕴含的、关于“秩序”、“宁静”、“存在”的微弱“感觉”,如同风中残烛,一次次地、固执地“推”向那黑暗意识海洋的深处。
她“看”到了破碎的画面:冰冷的金属天花板,闪烁的指示灯,浸泡在营养液中的、蠕动的肉块,无休止的电流刺激,强行缝合不同基因片段的剧痛……“学院”的印记,冰冷而残酷。
她“感受”到了深刻的憎恨:对那试图掌控它、命令它、又将它视为失败品、危险品、随时准备销毁的、名为“元灵”的至高意志的憎恨。如同被铁链锁住的野兽憎恨驯兽师。
她更“触摸”到了那无边无际的饥饿与孤独:吞噬一切,同化一切,只是为了填补那与生俱来的、灵魂(如果它有灵魂)深处的空洞,只是为了“存在”下去,哪怕是以这种扭曲、痛苦、被所有人恐惧和憎恶的方式。
“……痛……恨……饿……” 一个微弱、扭曲、如同亿万声音叠加在一起的混沌“意念”,似乎对灵瞳不断传递过来的那一丝“宁静”与“秩序”,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困惑的“反应”。就像在无边黑暗中看到一粒微弱火星的盲人。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精准、充满绝对秩序感的扫描脉冲,如同无形的利刃,蓦地刺入这片混乱的战场上空!这脉冲并非针对联军,而是径直“锁定”了正在狂暴攻击、并因灵瞳的意识接触而显得有些“异常躁动”的“饕餮”!
是“元灵”!是学院的远程干预!
“饕餮”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所有的触手和攻击动作出现了瞬间的停滞,其混乱的意识海洋中,那冰冷的、命令式的、充满“清除错误”、“回归控制”意味的脉冲,激起了更为狂暴的、混杂着痛苦、憎恨与反抗的本能怒火!
“不——!!!”
一声无声的、却直接在灵瞳意识深处(或许也在所有精神力敏感者感知边缘)炸开的、充满无尽痛苦的尖啸,从“饕餮”那混沌的集体意识中爆发!它庞大的身躯骤然向内收缩,然后以更加疯狂的态势爆开!无数暗红色的、尖锐的、如同长矛般的骨刺从体内爆射而出,覆盖向天空和四周的冰壁!同时,地动山摇,它那庞大的本体开始不顾一切地、朝着峡谷深处、远离战场和诱饵的方向,如同溃堤的泥石流般汹涌“流”去,仿佛要逃离那冰冷的控制脉冲,也逃离那让它“困惑”的纯净信号和微弱意识接触。
“它要跑!”卡洛斯的怒吼在爆炸和崩塌声中响起。
“灵瞳!”陈末则更关心掩体内的女孩。
合金掩体在刚才的骨刺爆发和“饕餮”撤离引起的地震中剧烈晃动,但并未被直接命中。里面,灵瞳“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身体软软倒下,但手指仍紧紧抓着通讯器,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控制……憎恨……元灵……痛苦……可以……利用……”
话音未落,她便彻底昏死过去。
峡谷内一片狼藉,雪地上布满了腐蚀的坑洞、断裂的触手、暗红色的粘液和同伴的鲜血。“饕餮”那庞大的暗红色身影已经消失在峡谷深处的风雪和地缝中,只留下一道被腐蚀、翻开的巨大沟壑,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甜腥与混乱的气息。
诱饵平台早已在混乱中被摧毁,那点纯净的“信号”也已消失。
伏击结束了。他们直面了吞噬者,伤亡惨重,未能将其留下或击杀。但灵瞳用生命危险的尝试,带回了至关重要的信息碎片——“饕餮”对“元灵”的深刻憎恨,以及它那在无尽痛苦与饥饿中,或许……仅存的一丝可以被影响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