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带来的沉重感尚未在“铁砧”基地完全消散,一种新的、更加广泛的不安,开始如冰冷的雾气般,悄然弥漫在废土各个幸存者聚居点的上空。这不安,最初源于天空。
钉子站在“铁砧”基地一处加固过的了望塔顶端,裹紧了厚重的防尘斗篷,眉头紧锁地仰望着北方的夜空。时间是午夜刚过,本应是星河相对清晰的时段。然而,此刻的天幕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景象。
极光出现了。这本不稀奇,在辐射尘埃相对稀薄、地磁活动剧烈的北境高纬度地区,时常能看到瑰丽的极光。但今晚的极光,不一样。
它们不再是舒缓、流动的绿色或淡红色光带,而是呈现出一种痉挛般的、锐利的蓝紫色。光带不再优雅地舞动,而是像失控的闪电,或断裂的琴弦,在夜空中疯狂地抽搐、迸溅、碎裂,又重组。光芒的强度和颜色变化毫无规律,时而刺目如能量武器开火,时而黯淡得几乎熄灭,在铅灰色的夜空中留下残影。更令人不安的是,伴随着这紊乱的光影,空气中隐隐传来一种低沉的、几乎超越人耳可闻范围,却能让胸腔产生共振的嗡鸣。那不是风声,不是雷声,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单调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或苍穹顶端的低频脉动。
“你也感觉到了?”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钉子回头,见是灵瞳。她也来到了塔顶,脸色在紊乱的极光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淡紫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天空中那些疯狂闪烁的光痕,似乎正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感觉?”钉子问,他知道灵瞳的“感觉”往往比仪器更敏锐。
“嗯。”灵瞳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太阳穴,“很乱……很吵。天空在‘尖叫’,大地在‘发抖’。和之前在基地那边感觉到的‘饥饿’不一样,这个是……是‘启动’,是‘预热’,是巨大的能量在粗暴地流过不属于它的管道……很难受。”
就在这时,铁砣沉重的脚步声在铁梯上响起,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队长,灵瞳小姐。‘守望堡’、‘齿轮城’、‘尘肺镇’,还有我们设在东边和南边荒原的三个秘密观测点,在过去六小时内,陆续发来了紧急报告。”
他将电文递给钉子。上面是不同地点观测员用不同口吻描述的、却惊人一致的异常:
守望堡(东南方,距学院基地约八百公里):“夜空出现异常强极光,呈紫白色,形态扭曲如裂痕。检测到持续低频电磁脉冲,对部分未屏蔽的老旧电子设备造成间歇性干扰。部分敏感者报告头痛、耳鸣、无端心悸。”
齿轮城(西南方,重型工业聚居点):“地磁监测仪读数剧烈波动,异常地磁暴。天空光带呈快速闪烁的品红色,伴随有规律的次声波,强度足以使未固定金属构件震颤。部分精密机床出现短暂失控。”
尘肺镇(南部矿区):“矿坑深处岩层传出异常共振,疑似与地壳微动耦合。夜空极光紊乱,伴有短暂的全频段无线电静默(非人为干扰)。多名矿工报告井下有‘地鸣’和无法解释的眩晕感。”
各秘密观测点报告综合:“异常天象覆盖范围极广,初步判断以北方某点(坐标指向学院基地大致方位)为辐射源或焦点。低频能量波动具有特定频谱特征,与已知自然现象(地磁暴、太阳风)不符,更接近……大规模高能设备启动或测试产生的能量泄露与场干扰。”
钉子放下电文,望向北方天空中那愈发狂乱的光芒,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不是局部天气异常,这是一次波及范围可能达到上千公里、影响天象和地脉的、人为的(或者说,学院制造的)大规模能量事件!
“泽克呢?”钉子立刻问。
“已经在分析了。他调集了所有能接收到的监测数据,包括我们沿途布设的一些简易传感器传回的碎片信息,正在尝试建模和溯源。”铁砣答道,“他让我请你们立刻去主分析室。”
主分析室内,气氛比了望塔上更加凝重。巨大的主屏幕上,不再是学院的基地照片,而是一幅动态的能量波动频谱图和多点地理坐标叠加图。无数道代表着不同频率、不同强度能量辐射的线条,从地图上一个被高亮标记的点(坐标与学院基地吻合度高达997)向外辐射、扩散,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涟漪,覆盖了大半个屏幕。代表各观测点的光点,都在不同程度上闪烁着报警的红光。
泽克的全息影像悬浮在屏幕前,他那由光线构成的面容上,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显示出极高的运算负载。周围的几台老式终端机嗡嗡作响,散热风扇全力运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
“情况很糟,比我们预想的任何一种常规‘测试’都要糟。”泽克开门见山,电子音带着明显的、拟人化的紧绷感,“这不是单一设备开机,也不是小范围能量实验。根据频谱分析、能量衰减模型和传播速度反推,这次事件的能量释放源头,其瞬时功率峰值,达到了一个……难以估量的级别。足以解释为何能引发如此大范围的电磁紊乱、地磁扰动,甚至可能轻微干涉了局部地壳应力。”
他调出另一组图像,是经过复杂算法处理的、模糊的能量场三维模拟图。一个庞大、复杂、嵌套的立体结构在屏幕上旋转,核心处是一个亮度极高的点。“波动的核心源头,深度指向学院基地地下至少一点五公里处。能量释放模式呈现明显的阶段性攀升和平台期,带有强烈的‘负载测试’和‘系统校准’特征。更重要的是,其波动周期……”
泽克将能量波动曲线图与之前记录的、学院基地能量屏障及前哨屏障的波动周期图并列。
“看这里。”他高亮了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和频率特征,“虽然强度天差地别,但这次大范围能量事件的某些基础调制频率、谐波特征,与屏障能量的波动,存在高度同源性。可以合理推断,它们源自同一套主能源系统,或者说,同一个控制核心——‘元灵’。”
分析室里一片死寂。只有设备运转的嗡嗡声和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
“‘元灵’在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超大规模的能量调用和释放测试。”泽克继续道,声音低沉,“其目的,根据能量输出的模式、规模,以及对环境产生的连锁效应推断,极有可能是为了驱动一个或多个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对能源需求极高的巨型项目或设备。考虑到学院基地的整体规模、防御等级,以及我们之前关于‘方舟’的零星情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灵瞳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低声道:“那个‘空洞的饥饿感’……在变强。刚才看天空的时候,我好像能‘听’到……它在‘吞咽’这些混乱的能量,然后……变得更‘饿’了。好像这些释放出来的、让天空大地都乱套的能量,对它来说,只是一次……‘深呼吸’?为了接下去更庞大的……‘吞噬’?”
钉子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侦察队带回的情报描绘了一个强大而戒备森严的敌人,而眼前这席卷天地的异常,则预示着这个敌人可能正在进行的、远超他们最坏想象的计划,已经到了一个关键阶段。
“泽克,以你的分析,”钉子声音干涩地问,“这种规模的‘测试’或‘预热’,通常意味着距离真正的‘启动’或‘启航’,还有多久?”
泽克的影像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进行极其复杂的概率推演。“缺乏足够的历史数据和精确的工程参数,无法给出确切时间。但根据一般大型高能系统的测试流程规律,从全系统负载测试到最终正式运行,间隔时间可从数周到数月不等。然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考虑到这次能量释放的‘粗暴’和‘不稳定’特征,更像是在极限条件下进行压力测试,甚至是……系统本身存在某种不协调或‘饥渴’状态下的强制运行。这可能会缩短后续流程。如果‘元灵’的核心目标具有高度优先性,或者外部环境存在某种倒逼压力……那么,从完成此次级别测试,到进行最终启动,时间窗口可能会被压缩到……很短。短则以天计,长则不过数周。”
“数天……到数周……”铁砣喃喃重复,脸色难看。
“我们必须立刻将这一情况通报所有盟友,”老酋长阿斯塔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分析室门口,他苍老但依旧锐利的眼睛扫过屏幕上那令人心悸的能量图谱和灵瞳苍白的面容,“同时,加快我们自己的准备。无论学院在准备启动什么,留给我们的时间,可能比沙子从指缝流走还要快。”
他看向钉子,目光沉静而决绝:“召集所有作战队长和主要技术人员。我们需要立刻重新评估所有情报,制定一个计划。不是一个完美的计划,而是一个在我们彻底失去机会之前,最有可能执行的计划。哪怕它只有万分之一的成功可能。”
窗外,北方的天空依旧闪烁着病态的、痉挛般的蓝紫色光芒。那低沉的、仿佛世界心跳的嗡鸣,持续不断地从大地深处传来,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方舟启动的征兆,已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整个废土世界的头顶,倒数计时,或许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