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汴京皇城。
垂拱殿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可赵桓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手里捏着王子腾送来的战报,手指颤抖,青筋暴起。
“六万人打不过四万人还被岳飞偷袭,折了六千”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嘶哑,“王子腾王子腾!朕要你何用!何用!”
“陛下息怒”秦桧跪在丹陛下,额头抵地。
“息怒?你让朕怎么息怒!”
赵桓猛地将战报摔在地上,纸张四散飘落,“漳水防线一退再退,真定府丢了,保定府丢了,现在河间府也危在旦夕!
再退,就要退到黄河边了!到时候岳飞兵临汴京城下,你们让朕怎么办?!怎么办!”
他越说越激动,抓起案上的砚台就要砸,却被秦桧死死抱住腿。
“陛下!陛下冷静!”
秦桧急声道,“为今之计,不是发怒的时候,是要想办法啊!”
“想办法?还有什么办法!”
赵桓惨笑,“王子腾六万人打不过岳飞四万人,你告诉朕,还有什么办法?!”
秦桧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陛下,打仗未必非要在战场上分胜负。”
赵桓一愣:“什么意思?”
“岳飞是赵楷的支柱,只要岳飞倒了,赵楷那几万新兵,不足为虑。”
秦桧压低声音,“而要倒岳飞,未必需要刀兵”
他顿了顿,缓缓道:“岳飞的家眷,还在汤阴老家。”
赵桓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你想用家眷威胁?可岳飞若是那种会被家眷牵制的人,当初就不会跟着赵楷造反了。”
“此一时彼一时。”
秦桧道,“当初岳飞是孤身一人,了无牵挂。可现在他母亲年迈,妻子柔弱,还有一双儿女。人一旦有了牵挂,就有了软肋。”
赵桓沉默片刻,点头:“好。你立刻派人去汤阴,把岳飞的家眷‘请’来汴京。记住,要‘请’,不要动粗。朕要让他们在汴京‘享福’。”
“臣遵旨。”秦桧躬身。
“还有,”赵桓补充,“此事要秘密进行,绝不能走漏风声。若是让岳飞知道了”
“陛下放心,臣省得。”
---
三月二十,汤阴县,岳家庄。
天色微明,薄雾笼罩着这个黄河边的小村庄。
岳家庄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多是岳家的族亲。庄子中央一座青砖瓦房,便是岳飞的家。
此时,岳母姚氏正坐在堂屋里,就着油灯缝补一件旧衣裳。
她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眼神却还清亮,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
儿媳李氏端着一碗热粥进来:“娘,您歇会儿吧,天还没亮呢。”
姚氏抬头笑了笑:“人老了,觉少。飞儿那件旧战袍,袖口磨破了,我给他补补,等他回来好穿。”
李氏眼圈一红。
岳飞已经很久没音信了。
自从跟了郓王赵楷,汤阴这边就断了联系。
只知道他在北边打仗,具体如何,一概不知。
“娘,您说鹏举他”李氏声音哽咽。
“飞儿没事。”
姚氏语气坚定,“我生的儿子我知道。他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一定能走通。”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岳老夫人!岳老夫人开门!”
声音陌生,带着汴京口音。
姚氏和李氏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我去看看。”李氏放下粥碗,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只见门外站着十几个身穿黑衣的汉子,个个腰佩长刀,神色冷峻。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衫,像个商人,可那双眼睛里的阴冷,怎么看都不像善类。
“你们是谁?”李氏颤声问。
“开门,朝廷有旨意。”那中年人淡淡道。
李氏回头看向姚氏。
姚氏放下针线,缓缓起身,走到门边,沉声道:“既是朝廷旨意,为何不见官服,不见仪仗?”
门外沉默片刻。
那中年人笑了:“岳老夫人果然谨慎。实不相瞒,我等是秦相爷派来的,奉命‘请’老夫人一家去汴京。至于为何不穿官服是为了保密,免得惊扰地方。”
姚氏脸色一白。
秦相爷?秦桧?
请去汴京?
她虽然久居乡野,可朝中之事也略有耳闻。秦桧是赵桓的心腹,而她的儿子岳飞,正跟着赵楷造反
这哪里是“请”,分明是抓!
“老夫人,”门外声音转冷,“开门吧。莫要逼我等动粗。”
李氏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住姚氏的衣袖:“娘怎么办”
姚氏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儿媳的手,低声道:“去,把云儿、雷儿叫醒,从后门走,去你娘家。”
“那您呢?”
“我留下。”姚氏语气平静,“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我若走了,你们谁都走不了。”
“娘!”李氏眼泪夺眶而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快去!”姚氏厉声道。
李氏咬着唇,转身跑向后院。
姚氏整了整衣襟,缓缓打开门。
门外,十几个黑衣人立刻涌了进来。
那中年人打量了姚氏几眼,拱手道:“岳老夫人,得罪了。秦相爷有请,还请老夫人随我等走一趟。”
姚氏看着他,忽然笑了:“秦桧想用老身威胁飞儿?”
中年人脸色微变。
“回去告诉秦桧,”姚氏一字一顿,“我岳家满门忠烈,宁死不屈。想用老身威胁飞儿,做梦。”
话音刚落,后院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喊声!
“奶奶!奶奶!”
是岳云和岳雷!
姚氏脸色骤变,猛地转身要往后院冲,却被两个黑衣人死死按住。
“放开我!放开孩子!”她嘶声怒吼。
那中年人冷笑:“老夫人既然不肯配合,那就别怪我等不客气了。带走!”
“住手!”
就在这时,庄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紧接着,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约五十人的骑兵,如旋风般冲进庄子,转眼就将岳家团团围住!
这些骑兵个个身穿玄甲,腰佩横刀,眼神锐利如鹰——正是王程麾下的背嵬军!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如刀削,眼神冷厉。他策马冲到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中年人:
“秦桧的狗,也敢来汤阴撒野?”
中年人脸色大变:“你、你们是谁?!”
“北疆,背嵬军。”那汉子缓缓拔出横刀,“奉秦王之命,保护岳将军家眷。识相的,滚。”
“秦、秦王”中年人声音发颤。
王程的人怎么会在这里?汤阴离云州千里之遥!
“还不滚?”横刀寒光一闪。
中年人咬了咬牙,最终一挥手:“撤!”
十几个黑衣人狼狈退走。
那汉子跳下马,走到姚氏面前,单膝跪地:“末将张宪,参见老夫人。末将来迟,让老夫人受惊了。”
姚氏愣愣地看着他:“你是”
“末将是岳将军旧部,如今在秦王麾下效力。”
张宪起身,沉声道,“秦王半月前就接到密报,说朝廷可能对岳将军家眷不利,特命末将昼夜兼程赶来。幸不辱命。”
姚氏眼眶一热:“飞儿他”
“岳将军一切安好,正在漳水前线与朝廷军对峙。”
张宪顿了顿,“此处已不安全,请老夫人收拾行装,随末将北上。秦王在云州已备好宅院,定保老夫人一家周全。”
姚氏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
当日,岳家老少十余口,在张宪的护送下,悄悄离开汤阴,北上云州。
等秦桧的人三天后再次赶到时,早已人去屋空。
---
三月二十五,汴京,秦府。
秦桧跪在书房里,额头冷汗涔涔。
赵桓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跑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岳飞的家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跑了?”
“陛下息怒”秦桧声音发颤,“是、是王程的人提前一步”
“王程!又是王程!”赵桓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面前的茶几!
杯盘碗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他人在云州,手却能伸到千里之外的汤阴!秦桧,你告诉朕,这天下,到底是朕的,还是他王程的?!”
秦桧不敢说话,只能连连磕头。
赵桓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许久,他才停下,声音嘶哑:“还有什么办法?”
秦桧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咬牙道:“陛下为今之计,或许或许可以试着拉拢岳飞。”
“拉拢?”赵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岳飞跟着赵楷造反,你让朕拉拢他?”
“此一时彼一时。”
秦桧低声道,“岳飞造反,是因为赵楷许了他‘清君侧’的大义名分。可若是陛下能给他更大的比如,封王。”
“封王?!”赵桓瞪大眼睛。
“对,封王。”
秦桧豁出去了,“许他异姓王,世袭罔替,永镇北疆。再许他开府仪同三司,节制北疆所有兵马。只要他肯归顺,条件随他开。”
赵桓死死盯着秦桧,眼中情绪复杂——愤怒、不甘、屈辱,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绝望。
他知道秦桧说得对。
仗打到这个地步,王子腾节节败退,朝廷军士气低落。
再这么下去,岳飞真可能打到汴京城下。
到那时,什么都晚了。
“可岳飞若是假意归顺,实则”赵桓声音发干。
“所以要有条件。”
秦桧道,“让他先交出兵权,入汴京受封。只要他进了汴京,是圆是扁,还不是陛下说了算?”
赵桓沉默。
窗外,春风吹过庭院,桃树上的花瓣簌簌落下。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疲惫不堪:
“拟旨吧。”
“封岳飞为武胜王,世袭罔替,永镇北疆。赐丹书铁券,许他开府仪同三司,节制北疆所有兵马”
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割他的肉。
可他别无选择。
秦桧深深叩首:“臣遵旨。”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