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辰时三刻。
黑水城外,宋军列阵。
五万大军排开阵势,玄甲映着初升的朝阳,寒光凛冽。
但今日阵前,却没有往常的肃杀冲锋之势。
中军缓缓分开一条通道。
五架巨大的投石车,被数十名力士缓缓推上前线。
那投石车形制与寻常投石车并无二致:高约两丈,木质框架用铁条加固,抛杆长三丈,末端挂着巨大的皮兜。
唯一的区别是,这五架投石车的木料颜色更深,隐隐泛着金属光泽,连接处的铁构件也比寻常粗壮许多。
郭怀德骑在枣红马上,跟在王程侧后方。
看到投石车,他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王爷,您说的‘轻而易举’,就是靠这几架投石车?”
他伸手指了指黑水城墙:“那城墙高三丈,厚两丈,外层青砖,内夯黄土,坚固异常。
寻常投石车,百步外抛射,石头砸上去也就是个白印子。您这……”
他摇摇头,脸上写满了“不过如此”。
王程没理他,只对张成点了点头。
张成会意,策马来到投石车阵前,高举令旗:
“校准——!”
“嘎吱——嘎吱——”
力士们开始转动绞盘,粗大的牛筋绞索被缓缓拉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抛杆一点点被拉倒,皮兜里装进了一块块磨盘大小的青石。
每块石头都经过粗略打磨,虽不规则,但边角锋利,最小的也有两百斤重。
城头上,西夏守军也看到了这一幕。
野利荣站在城楼里,透过箭窗往下看,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宋军黔驴技穷了!居然想用投石车砸开黑水城?笑话!”
副将也笑:“将军,咱们城头有床弩十二架,射程三百步。
他们的投石车最多推到两百五十步,再近就得进入床弩射程。到时候……”
他做了个“万箭齐发”的手势。
野利荣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传令,床弩准备!等宋军投石车进入射程,给老子往死里射!”
“是!”
城头上,守军一阵骚动,随即又镇定下来。
投石车?他们见多了。
西夏境内多山,攻城时也没少用这玩意儿。
威力是有,但想砸开黑水城这种级别的城墙?做梦!
宋军阵前,张成令旗挥下:
“第一轮试射——放!”
“砰!砰!砰!砰!砰!”
五声沉闷的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抛杆在牛筋绞索的强力反弹下,猛地向上甩起!
皮兜里的青石被巨大的力量抛向空中,划出五道弧线,朝着黑水城墙呼啸而去!
“来了!”
城头守军屏住呼吸。
野利荣眯起眼,心中计算着落点——按照经验,这个距离的投石,石头应该会落在城墙前二十步到三十步处,最多砸死几个倒霉鬼,对城墙毫无威胁。
然而下一秒,他瞳孔骤缩。
那五块青石飞行的轨迹……不对!
太高!太远!
“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
“轰——!!!”
第一块青石狠狠砸在城墙中段!
不是墙根,而是离地一丈五尺高的墙面!
巨响震耳欲聋!
青砖砌成的城墙表面,以落点为中心,瞬间炸开一片蛛网状的裂纹!
碎砖四溅,烟尘弥漫!
被直接砸中的那一段垛口,连砖带人,整个塌了下去!
几个守军惨叫着从城头坠落!
“这……”野利荣傻眼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块、第三块青石接踵而至!
“轰!轰!”
一块砸在城门楼左侧,将一段女墙砸得粉碎;
另一块砸在右翼城墙,直接穿透了外层青砖,嵌进了夯土墙心里!
整个城墙都微微震颤!
“床弩!床弩还击!”野利荣嘶声大吼。
城头床弩手慌忙调整方向,瞄准宋军投石车。
可是……
“将军!距离不够!”床弩手惨叫。
野利荣冲到垛口前,目测距离——宋军的投石车,赫然停在三百二十步外!
而西夏床弩的最大射程,只有三百步!
差二十步!
就是这二十步,成了天堑!
“放!给我放!够不着也放!”
野利荣气急败坏。
“嗖嗖嗖——”
床弩巨箭破空而出,却软绵绵地落在投石车前十几步处,连皮都没蹭到。
宋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王爷威武!王爷威武!”
郭怀德呆呆地坐在马上,手里的暖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脸上那副“不过如此”的讥笑还僵着,却已彻底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这……这投石车……”他声音发颤,“射程……怎么会……”
王程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郭公公觉得,够不够?”
郭怀德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投石车的轰鸣,从辰时持续到午时。
五架投石车分成两组,轮番发射。
力士们挥汗如雨,不断将打磨好的青石装进皮兜,绞盘转动声、抛杆甩动声、巨石破空声、城墙崩塌声……交织成一曲毁灭的交响。
黑水城头,已是一片狼藉。
中段城墙被砸出三个巨大的缺口,最深的一个,外层青砖完全剥落,露出里面夯土的芯子,再砸几轮,怕是就要透穿了。
城门楼左侧的女墙塌了半边,守军只能缩在残存的垛口后,连头都不敢露。
右翼城墙更惨,一段约五丈长的墙面整个向内凹陷,裂纹从落点向四周蔓延,像一张巨大的蛛网,随时可能彻底崩溃。
伤亡更是不计其数。
被直接砸中的,瞬间变成肉泥;
被飞溅的碎砖击中的,非死即伤;
更可怕的是那种心理上的折磨——每一块巨石破空而来的呼啸声,都像死神的嘶吼,你不知道它会在哪里落下,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城楼里,野利荣脸色惨白如纸。
他盔甲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不是他的血,是刚才一块飞石擦着他头皮掠过,砸死了身后的亲兵,血溅了他一身。
“将军……顶、顶不住了……”
副将声音发抖,“弟兄们死伤已经超过五百,士气全垮了……再这么砸下去,城墙一塌,宋军冲进来,咱们全得死!”
野利荣死死攥着剑柄,指甲掐进肉里。
他知道副将说得对。
可他能怎么办?出城野战?
宋军五万精锐列阵以待,出去就是送死。
死守?守得住吗?
这投石车的威力,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援军……援军什么时候到?”他嘶声问。
“最快……最快也要后天!”副将哭丧着脸。
后天?
野利荣惨笑。
照这个砸法,不用后天,今天天黑前,城墙就得塌!
“将军!宋军又装填了!”
了望哨兵尖声大叫。
野利荣冲到箭窗前,只见宋军阵前,那五架恶魔般的投石车,又一次拉满了抛杆。
皮兜里装的不再是青石,而是一种黑乎乎、浇了火油的陶罐——那是火油弹!
“躲!全都躲起来!”野利荣嘶吼。
晚了。
“放——!”
张成令旗挥下。
五枚火油弹拖着黑烟,划破长空,精准地砸向城墙缺口!
“轰!轰!轰!”
陶罐碎裂,火油四溅,遇火即燃!
三个缺口瞬间变成火海!
躲在后面的守军惨叫着变成火人,满地打滚,却扑不灭身上的烈焰。
火势顺着夯土墙芯里的木桩、草绳蔓延,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
“水!快泼水!”野利荣急得跳脚。
可哪有水?
滚烫的开水倒是有——那是准备泼攻城敌军的,现在全拿来灭火了。
水泼在火油上,不但没灭,反而溅起更多火星,烧伤了一片救火的人。
混乱,彻底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