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午时刚过。
黑水城外三里,宋军大营中军帐内,气氛有些凝滞。
王程坐在主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檀木扶手。
面前长案上摊着一张黑水城防图,墨迹未干,是半个时辰前探马送回的最新情报。
帐下左右,王禀、张叔夜、张成等人分列两侧,个个面色凝重。
张成刚从前线回来,甲胄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那是西夏守军从城头泼下的滚油溅到的。
他抱拳禀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
“王爷,末将带人在城下叫骂了整整一个时辰,从野利荣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他儿子没屁眼,那老乌龟就是缩在壳里不出来!连床弩都没放几架!”
王禀捋着虬髯,皱眉道:“这野利荣倒是沉得住气。黑水城粮草充足,守军八千,城墙高三丈,硬攻的话……少说也要折损三五千人。”
张叔夜轻叹一声:“关键是时间拖不起。西夏国内已接到战报,援军最迟五日内必到。
若不能在援军抵达前破城,我军将陷入腹背受敌之境。”
一直沉默的赵虎忽然开口:“可否夜袭?末将愿率背嵬军精锐,趁夜色攀城。”
“难。”
张成摇头,“野利荣谨慎得很,城头火把彻夜不熄,守军分三班轮值,连只鸟飞过都要射下来看看。”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
角落里,郭怀德捧着暖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簇新的宝蓝色蟒纹曳撒,外罩银狐裘,整个人裹得像只华丽的粽子。
从今早起,他就一直缩在帐角,听着将领们商议军情,直到此刻,才慢悠悠开了口:
“王爷,诸位将军……”
声音尖细,带着太监特有的阴柔,在肃杀的军帐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看向他。
郭怀德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忧色”:“依奴婢浅见,这野利荣摆明了是要死守。咱们在城下叫阵,他闭门不出;
咱们骂他祖宗,他充耳不闻——这分明是打定主意,要跟咱们耗下去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程脸上:“王爷用兵如神,自然不惧这区区八千守军。只是……攻城战本就耗时费力,若真这么僵持下去,十天半个月怕是都拿不下黑水城。
届时西夏援军一到,内外夹击,我军岂不危矣?”
这话听着像担忧,实则字字带刺——分明是在暗指王程“用兵如神”的名头,在坚城面前也不过如此。
王禀脸色一沉:“郭公公此言何意?莫非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哎哟,王总管言重了!”
郭怀德连忙摆手,脸上笑容却更盛,“奴婢岂敢?奴婢只是……只是实事求是嘛。这打仗啊,讲究个天时地利。
如今黑水城占尽地利,咱们强攻不是不行,只是代价太大,时间也耗不起。”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却确保帐内每个人都能听见:“依奴婢愚见,不如……暂退三十里,把大营好好修整修整,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等咱们的攻城器械造得更完备些,粮草更充足些,再来……”
“不必。”
王程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两个字,平淡无波。
郭怀德一愣,脸上笑容僵了僵:“王爷的意思是……”
“黑水城,三天可破。”
王程抬起头,目光落在郭怀德脸上。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平静得可怕。
“三、三天?”
郭怀德差点笑出声,“王爷,您是说笑吧?这黑水城高三丈,墙厚两丈,八千守军粮草充足,士气未溃——三天?
就算强攻,没十天半个月也……”
“本王说三天,就是三天。”
王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郭怀德眼珠转了转,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舔了舔嘴唇,脸上笑容变得有些诡异:“王爷如此自信,奴婢……倒想开开眼界。只是不知,王爷这‘三天破城’,是怎么个破法?”
“郭公公想看?”王程挑眉。
“自然想看!”
郭怀德挺直腰板,“奴婢身为监军,理当亲眼见证王爷用兵之神妙!只是……”
他故意拖长声音:“只是这打仗不是儿戏,万一三天破不了城,王爷威信受损倒是小事,耽误了战机,折损了将士,那可就……”
“郭公公不妨直说。”王程看着他。
郭怀德一咬牙,豁出去了:“不如……咱们打个赌?”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荒唐!”王禀怒道,“军国大事,岂能儿戏!”
张叔夜也皱眉:“郭公公,此言过了。”
郭怀德却梗着脖子:“奴婢这也是为王爷着想!王爷既然说三天可破,那必是有十足把握。
既如此,跟奴婢这不懂军务的阉人打个赌,又有何妨?若王爷赢了,正好让奴婢心服口服;若王爷输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便说明,这黑水城确实难打,咱们从长计议,也不丢人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包藏祸心。
若王程不敢应赌,便是心虚;
若应了赌却输了,威信扫地;
就算赢了,他郭怀德也不过是“不懂军务的阉人”,输给王爷不丢人。
横竖他都不亏。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王程。
王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郭怀德心里莫名一紧。
“赌什么?”王程问。
郭怀德精神一振,连忙道:“王爷若是输了……就给奴婢写一幅字吧!至于写什么……奴婢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
他要王程的亲笔字——这是杀人诛心。
将来把这幅字带回汴京,裱起来挂在屋里,逢人就说:看,这是秦王输给我的。
那羞辱,比扇王程十个耳光都狠。
王程点点头:“可以。”
郭怀德大喜,正要说话,帐帘忽然被掀开。
史湘云走了进来。
一身火红色骑射服,头发高束,额角带着细汗,显然是刚练完兵回来。
听到帐内对话,她眼睛一亮,笑嘻嘻道:
“王爷,郭公公,这么热闹?打赌?带我一个呗!”
郭怀德脸色一僵:“史姨娘,这……”
“怎么?郭公公瞧不起女子?”
史湘云挑眉,走到王程身边站定,“王爷若是赢了,能不能让我提个条件?”
王程看了她一眼,点头:“说。”
史湘云转向郭怀德,笑容灿烂如朝阳,说出的话却让郭怀德后背发凉:
“若是王爷赢了,就请郭公公……跟着咱们女营训练一天。不用多,一天就行。”
“你!”郭怀德脸色骤变。
女营训练是什么样子,他见过。
那些女人如今一个个如狼似虎,训练起来比男人都狠。
让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太监去跟着练一天?那还不如杀了他!
“怎么?郭公公不敢?”
史湘云眨眨眼,“刚才不是还说,想亲眼见证王爷用兵之神妙吗?跟着女营训练,正好可以近距离观察呀!
再说了,郭公公身为监军,体察军情,与将士同甘共苦,不是分内之事吗?”
她把郭怀德刚才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郭怀德气得脸色发白,却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王程看着他,缓缓道:“郭公公若是怕了,赌约可作罢。”
“谁、谁怕了!”
郭怀德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赌就赌!不过……”
他眼珠一转,又补充道:“既然是赌‘破城’,那王爷自然不能亲自上阵。
谁不知道王爷勇冠三军,若是您亲自冲锋,所向披靡,那这赌约还有什么意义?”
这话更毒。
王程最大的依仗就是自身武力。
若不让他上阵,破城难度陡增。
所有人都看向王程,等他反应。
王程却毫不犹豫:“可以。”
“王爷!”张成急了。
王程摆摆手,看向郭怀德:“还有别的条件吗?”
“没了!”
郭怀德一咬牙,“就这些!三天之内,王爷不亲自上阵攻破黑水城,便算王爷输!反之,奴婢输!”
“好。”王程起身,“立字为据。”